第118章 防身


  貝蓮兒把小瓶塞進袖袋裡,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做點防身的玩意兒。回頭你讓周嫂子她們天黑之後把院子裡所有的門窗關嚴了,窗縫門縫用濕布條塞上,院子裡晾的那些乾菜和藥材全部收進屋裡。夜裡不論聽見什麼動靜,不許出來看。」

  阿秀雖然大大咧咧,但看貝蓮兒神色鄭重,也收起了嬉笑的樣子點了點頭。她把話傳給周嫂子三個人,周嫂子一聽有「夜探」,臉都白了,連聲說曉得了曉得了,轉頭就去關窗戶。貝蓮兒站在院子裡看著幾個人忙裡忙外地收東西,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院牆四周——竹篾巷的院牆不高,只比一個成年男人高出一頭,牆頭上還爬著半枯的藤蘿,要翻進來實在不算難事。

  她彎腰從牆根下拔了幾株葉子肥厚的草,在手裡搓碎了往牆頭灑了一圈。那股氣味辛辣刺鼻,阿秀捂著鼻子打了好幾個噴嚏,貝蓮兒卻面不改色地繼續沿著院牆四角灑了一遍。

  傍晚的時候裴凜川又來了。他今日下朝早,換了常服騎馬過來,到巷口就聽見周嫂子在裡面砰砰地關窗戶,推門進來一看院子裡空蕩蕩的,晾衣竿上什麼都沒有,連牆角那些曬草藥的竹匾都收乾淨了,眉頭頓時擰了起來。

  「出什麼事了?」他大步走到貝蓮兒面前,目光先把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確認人完好無損才略微鬆了松下頜的線條。

  貝蓮兒正在灶房裡拿一個小炭爐子熬一鍋黑糊糊的粘稠藥膏,頭也沒抬地回他:「下午收到一封匿名信,說相府跟長公主通了氣,三日內有人要來夜探我這個院子。」

  裴凜川的面色驟然沉了下來。他轉身就要往外走,步子邁得又急又大,捲起一陣風把灶台上的藥膏熱氣都吹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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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站住。」貝蓮兒叫住他。

  裴凜川頓在灶房門口,回頭看她。

  「你去找相府打架,有什麼用?」貝蓮兒拿勺子攪了攪鍋里翻著氣泡的黑膏,語氣平淡得很,「人家遞的是密報,走的是暗線,你衝上門去逼問表成偉,他當面給你賠個笑臉說絕無此事,轉頭密報照樣遞。你把人家府邸翻個底朝天也找不出實證來,反倒落一個欺壓文臣的罪名給言官們遞摺子。」

  裴凜川的下頜繃得像一塊鐵,眼底的暗紫色又翻湧上來。他攥著門框的手指關節泛白,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自有辦法。」貝蓮兒把熬好的藥膏倒進一隻小陶碗裡晾著,拍了拍手上的黑漬,「你今晚不必留在這裡,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你把親衛撤遠些,別在巷口杵著,否則人家看見你的人在附近,就不來了。」

  裴凜川的眉頭擰得幾乎要打結:「你要我走?」

  「你要留也行。」貝蓮兒看了他一眼,「但不能插手,得聽我的安排。我這院子裡的布置,你一動全亂了。裴帥,你打仗在行,這種巷弄里的陰私勾當,你信我一回。」

  裴凜川盯著她看了很久。灶台上的小炭爐還在冒著餘熱,把她臉上映出一層暖融融的橘光。她鬢角的碎發被熱氣熏得微微打卷,眼睛卻亮得分明,裡頭沒有什麼慌張和害怕,只有一種他在戰場上常見到的、屬於獵手布置陷阱前的冷靜沉穩。

  他鬆開了攥著門框的手。

  「我今晚不走。」裴凜川說,「但我不動你的布置。你在院子裡做什麼我不插手,我就在裡屋坐著看囡囡。」

  貝蓮兒想了想,點了頭:「行,但你得把身上那股殺氣收了。你往那窗台底下一坐,渾身跟刀片子似的,人家隔著半條巷子都聞見味兒了,誰敢翻牆進來。」

  裴凜川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玄色常服,腰間佩刀,肩寬背闊,確實不像個能安安靜靜坐著看孩子的人。他難得地露出點無從下手的表情,沉默了片刻,伸手把腰間的佩刀解下來擱在了灶台上。

  「刀也卸了。」貝蓮兒補了一句,「放裡屋床頭就行,有動靜你來得及拿。」

  裴凜川把刀拎進裡屋靠床頭放了,出來的時候囡囡正好醒了,在小推車裡扯著嗓子嗷嗷哭。他走過去笨手笨腳地把小丫頭抱起來,拍了兩下後背,囡囡哭得更大聲了,胖臉漲得通紅。貝蓮兒從灶房裡探出半張臉看了看,淡淡道:「你抱得太僵了,胳膊松一點,讓她靠著你胸口。」

  裴凜川調整了一下姿勢,把小丫頭豎著抱起來讓她趴在自己肩膀上。囡囡的臉頰貼著他頸側,哭了兩聲之後被他的體溫烘著了,漸漸安靜下來,開始啃他肩膀上的衣料。裴凜川僵在原地一動不動地讓她啃,眼皮微微耷拉著,倒像真在安分守己地當個看孩子的擺設。

  天色一寸一寸暗下來,暮色從竹林頂上往下壓,院子裡最後一點天光被收盡了。周嫂子三個人被貝蓮兒打發進了西廂房,門從裡面閂了,窗縫用濕布條塞得密不透風。阿秀縮在灶房的角落裡裹著一床舊棉被,貝蓮兒給她留了一盞小油燈和一小包粉末,囑咐她聽見有人翻牆就把粉末撒進灶膛里。

  貝蓮兒自己把裡屋的燈也熄了,只留了一根細蠟燭擱在窗台上,燭火調得極暗,豆大一點黃光勉強照出床沿和推車的輪廓。裴凜川抱著囡囡坐在床尾的陰影里,後背靠著牆,呼吸放得極輕極緩,確實收斂了那股殺伐之氣,沉得像一塊嵌在牆裡的石頭。

  貝蓮兒坐在窗台另一側的矮凳上,袖袋裡的小瓷瓶貼著腕子,冰涼的瓶身在體溫里慢慢變溫。她合著眼睛沒有睡,耳朵豎著捕捉院子裡每一絲細微的響動——夜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牆角蟋蟀斷斷續續的鳴叫、西廂房裡周嫂子極力壓制的呼吸聲、灶膛里餘燼偶爾爆出的細小噼啪。

  囡囡在裴凜川懷裡睡得沉,小丫頭全然不知今夜有什麼在等著,嘴角還掛著口水印子,兩隻小拳頭攥著裴凜川的一根手指不肯撒開。

  約莫三更天的時候,院牆西北角傳來一聲極輕的瓦片響動。

  貝蓮兒的眼睛在黑暗中倏地睜開。那聲響很細微,若不是她一直在全神貫注地聽著,幾乎會被夜風掩蓋過去。但她聽得分明,有人踩上了牆頭那幾片鬆動的舊瓦,動作雖輕卻不夠老練,腳底在瓦面上蹭了一下的摩擦聲暴露了來者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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