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岔路
次日天亮,貝蓮兒是被囡囡拱醒的。
小丫頭不知什麼時候從她懷裡翻了個身,胖乎乎的腦袋拱在她頸窩裡,嘴裡咿咿呀呀地嘟囔著,兩隻小胖手在她臉上拍來拍去,拍得她眼冒金星。貝蓮兒迷迷糊糊地伸手捉住那兩隻搗亂的小爪子,睜開眼看了看窗外——天光已經大亮了,竹葉上還掛著隔夜的露水,在朝陽底下亮晶晶地晃。
她躺了片刻才慢慢坐起來,把囡囡攬在懷裡餵了晨起的第一頓奶。小丫頭餓了一夜,吃奶吃得急,嗆了兩口也不肯松嘴,攥著小拳頭使勁拱。貝蓮兒拍著她的後背輕輕哄著,目光卻落在昨夜擱在窗台上那隻小瓷瓶上,瓶口的軟木塞還塞得緊緊的,周圍一圈殘留的藥粉在日光下顯出極淡的灰白色,像一層薄霜。
院子外頭傳來推門聲,緊接著是周嫂子的腳步聲和一聲壓低了嗓子的驚呼。貝蓮兒把吃飽了的囡囡放在床上讓她自個兒啃拳頭玩,披了件外衣起身走到門口掀了帘子往外看,只見周嫂子蹲在院牆西北角下,手裡捏著幾片被踩碎了的草葉,正一臉驚疑地抬頭往牆頭上望。
「姑娘!」周嫂子看見她出來,趕緊指著牆角,「這地上有黑糊糊的東西,黏得緊,還有腳印子!昨晚上真有人翻牆進來了?」
貝蓮兒走過去蹲下身看了看,昨夜那人翻牆落地的位置確實留了幾點黑色的膏跡,黏稠的半干狀態沾在泥土和碎草葉上,沿著牆根一路往竹叢方向延伸了幾步,然後斷斷續續地拐向院門方向。腳印一深一淺,左邊的腳印明顯比右邊的淺,說明那人右腳受了傷,不敢用力著地。
「是有不速之客來過。」貝蓮兒拿一根細樹枝挑了挑那黑膏的殘跡,確認已經幹了大半不會沾手了,才起身把手裡的樹枝扔進柴堆,「不過已經打發走了。周嫂子你拿鏟子把那幾塊沾了黑膏的泥皮鏟起來,丟進灶膛里燒了,別讓囡囡和阿秀碰。」
周嫂子連聲應了,趕緊去柴房拿鏟子。貝蓮兒退回屋裡換了件乾淨衣裳,把藕荷色的新料子搭在椅背上打量了兩眼,又回身把昨夜的殘局在心裡過了一遍。黑膏的痕跡從西北牆根到院門之間斷斷續續撒了大半截,出了院門就是巷子裡的青石板路,青石吸水性強,晨露重的時候膏跡會滲進石縫裡留下更明顯的印子。
她正想著要不要讓周平去追查腳印的去向,院門被人從外面敲了兩下,不重,但節奏很穩,一聽就是練家子的手勁。周嫂子在灶房門口探了個腦袋出來問要不要開門,貝蓮兒點了點頭。
門開了,周平站在門檻外面,一身的便服打扮,藍布短褐裹著精幹的身量,手裡提著一隻食盒和一捆新鮮的艾草。他進門先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衝著貝蓮兒拱了拱手:「貝姑娘,帥爺一早讓我沿著巷口往南追了兩條街,那黑膏的印子斷在城南的榆錢胡同口了。榆錢胡同後頭通著三戶人家的後門,隔著牆分別是相府別院的柴房、長公主府的馬廄和一家綢緞莊的庫房。」
貝蓮兒挑了挑眉:「三條岔路?」
「三條岔路。」周平抹了把額頭上晨跑的薄汗,「帥爺說讓您拿個主意,是三條都盯,還是先盯哪一路。」
貝蓮兒想了想,走到石桌旁邊坐下,手指在石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榆錢胡同的位置她在地圖上見過,離竹篾巷大約隔了四條街,不算太遠。那人腳上帶著傷還跑出了四條街的距離,說明體力和功夫都不弱,絕不是尋常小廝。三條岔路分別通向相府、長公主府和綢緞莊,綢緞莊明面上跟誰家都沒瓜葛,但長公主府的胭脂水粉、綾羅綢緞素來是那家綢緞莊供的,未必沒有私下的來往。
「三條都盯,但輕重分開。」貝蓮兒抬眼看向周平,「相府和長公主府門口各放一個眼線就夠,那家綢緞莊的庫房後門,放兩個。那人傷了腳,穿不了自己原本的靴子,最近幾日肯定會換新靴子出門,讓你的人盯著榆錢胡同口鞋鋪子的買主,哪個靴底沾過黑膏洗不乾淨還能走路一瘸一拐的,就是他。」
周平眼睛一亮:「貝姑娘高明,昨兒那黑膏粘性大,尋常皂角洗不掉,得用桐油泡上兩日才能化開。他短期內換鞋是肯定的。」
貝蓮兒點了點頭,抬手讓周嫂子把昨晚從牆頭上撿的那塊深藍色碎布拿過來,遞到周平手裡:「這布是從他靴幫子上刮下來的,厚棉布軍靴料,顏色深藍,接口處有雙線扎邊。這樣的人滿京城不多,武官家丁和走鏢的鏢師常用這種料子。你盯著鞋鋪的同時留心買靴子的人穿的衣裳,若有人穿著高級緞面的袍子去買厚棉布軍靴,那就對上了。」
周平把那塊碎布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小心地揣進懷裡,又指了指石桌上的食盒:「對了貝姑娘,帥爺讓帶的一盒子糕點,說是城南老字號的茯苓糕,不膩,您嘗嘗。帥爺說今日下朝晚,讓您別等他吃午飯。」
貝蓮兒看了一眼那食盒,雕刻精巧的楠木盒子,裡頭碼著六塊雪白綿軟的茯苓糕,糕面上壓著淺淺的花紋,散發著米香和茯苓特有的清甜氣息。她伸手拿了一塊咬了一口,鬆軟微彈,甜味確實不重,只有一絲淡淡的蜜意在舌尖上化開。
「替我謝過你們帥爺。」貝蓮兒嚼完了那塊糕,拍了拍手上的糕屑,「另外問你樁事,昨兒那封匿名信,門房上接的時候有沒有看清那半大小子的臉?」
周平搖了搖頭:「門房老張說了,那小子戴了頂破草帽,壓著帽檐看不清臉,看身形也就十三四歲,說話帶點南邊的口音,撂下信就跑了,跑得賊快,老張追出門去連人影都沒見著。」
貝蓮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十三四歲、南邊口音、破草帽,這樣的孩子在京城街面上遍地都是,跑腿送信打雜混飯的貧家少年,根本無從查起。但那個寫匿名信的人——女子、松煙墨、對兩府動向摸得如此清晰——卻讓她心裡始終懸著一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