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沒人
次日清晨,貝蓮兒醒得比往日都早。囡囡還蜷在她臂彎里睡得深沉,小拳頭鬆鬆地攥著,嘴角掛著一線口水,把枕巾洇濕了一小片。貝蓮兒沒有急著起身,就那樣側躺著,看著晨光從窗紙的縫隙里一寸一寸地滲進來,在炕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金線。她抬手摸了摸髮髻上那支銀簪,簪尾的「蓮生」二字在指腹下微微發澀,像一道淺淺的刻痕烙進了她的皮膚里。
她輕輕抽出手臂,把囡囡用薄被裹好,披了件半舊的青布袷衣起身。院子裡靜悄悄的,灶房的煙囪還沒冒煙,竹葉上的露水比昨日還重些,壓得竹梢彎彎地垂著。貝蓮兒在石桌旁邊站了一會兒,聽見巷子深處傳來早起的貨郎搖撥浪鼓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心裡頭那根繃了兩日的弦總算鬆了一分。
她舀了半瓢涼水洗臉,冰涼的井水激得她打了個激靈,整個人徹底清醒過來。正擦著臉呢,院門被輕輕叩了兩下,叩門的力道壓得很低,像是生怕驚動了什麼人。
貝蓮兒擦手的動作頓了一下。裴凜川昨夜走的時候說過今日要早朝,不可能這個時辰過來;陸錚那性子不會敲門敲得這麼拘謹。她放下布巾走到門邊,沒有急著開門,先隔著門板問了一聲:「誰?」
門外安靜了兩息,然後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響起來,嗓音壓得低低的,帶一點怯意:「請問……是貝姑娘的宅子嗎?有人托我把這個送來。」
貝蓮兒把門拉開一道縫,門外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穿著粗布衣裳,頭上包著靛藍的頭巾,手裡捧著一隻小竹籃,籃子裡擱著一把扎得整整齊齊的艾草。小姑娘見她開門,飛快地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頭去,把竹籃往她手裡一塞,聲音又急又輕:「是城南杏花巷口賣糖人的劉婆婆讓我送來的,說是一個戴帷帽的姐姐給的,說給竹篾巷裡帶孩子的年輕娘子,還說……」
小姑娘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原話,然後一字一句地學著:「說『昨日的話,今日應驗了』。」
貝蓮兒接過竹籃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昨日的話,今日應驗了。她昨日只跟一個人說了「話」——那個匿名寫信的人。她說願意等對方現身,對方今日就用一籃子艾草回了她,在告訴她:我聽見了你的話,我也信你。
貝蓮兒垂下眼看了一眼籃子裡那把艾草,艾葉新鮮得很,葉片背面還帶著細密的白絨毛,莖稈掐斷的地方滲出淡青色的汁液,是今早才摘的。她伸手撥了撥艾草,在葉子底下摸到一片疊得方方正正的素白棉布,布面上沒有字,但用針腳繡了極小的兩筆——一筆橫,一筆豎,像半個「十」字。
她心裡忽然亮了一下。
「替我謝謝劉婆婆。」貝蓮兒從袖口摸出兩枚銅錢遞給小姑娘,小姑娘連連擺手說「不敢要不敢要」,轉身就跑了,靛藍頭巾在巷口一閃就不見了人影。
貝蓮兒關上門,把那片素白棉布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橫豎兩筆的繡紋針腳細密勻整,用的線是極淡的藕色,跟白布幾乎混在一起,若不是特意去翻根本看不出來。半個「十」字——她腦子裡飛快地閃過幾個念頭。杏花巷口那個位置她記得,離榆錢胡同只隔了一條街,離那家綢緞莊的後門也不過三四百步的距離。戴帷帽的女子能在那個地方托人送東西來,說明她昨夜或者今早就在附近活動,而她願意用這種方式回應,說明她不想直接見面,但願意讓貝蓮兒知道她在關注著這邊的動向。
貝蓮兒把那片白布疊好貼身收了,艾草拿進灶房擱在水盆里養著。周嫂子這時候才打著哈欠從耳房裡出來,看見灶台上多了一把水靈靈的艾草,揉了揉眼睛問:「姑娘,這一大早哪來的艾草?」
「有人送的。」貝蓮兒沒有多解釋,把昨晚剩的半鍋粥熱上了,又從樑上吊的籃子裡摸出兩個雞蛋磕進碗裡攪散,「周嫂子,今早蒸幾個艾草糰子吧,我待會兒要出門一趟。」
周嫂子應了一聲,把艾草撈出來瀝水切碎,又招呼阿秀起來幫忙燒火。灶房裡的煙火氣漸漸升騰起來,柴火噼啪作響,鐵鍋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冒著小泡,艾草的清苦氣息混著米香瀰漫了整間屋子。貝蓮兒坐在灶膛前的小杌子上幫阿秀添柴,火光映著她的側臉,把她眉眼間那一點沉沉的思慮照得忽明忽暗。
吃了早飯,貝蓮兒把囡囡餵飽哄睡,交給周嫂子和阿秀看著,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頭上用那條靛藍頭巾把髮髻裹嚴實了,銀簪仔細地收進懷裡貼身放好。她從後門出了院子,沿著竹篾巷往南走了兩條街,拐進一條窄得只容一人通過的夾道,在夾道盡頭的一家茶攤前面停了下來。
茶攤是路邊支的一頂破布棚子,底下擺了兩張歪腿的木桌,幾個早起趕腳的腳夫和賣菜的農人正蹲在條凳上唏哩呼嚕地喝茶。貝蓮兒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端著碗坐在最靠里的那張桌子旁,目光看似隨意地掃著街對面的動靜。
她選的這個位置有講究:從這兒往東看,能瞧見榆錢胡同的出口;往西看,是那家綢緞莊的後牆,後牆上開著一扇窄門,門板刷著黑漆,門縫裡透出一線灰濛濛的院子內景;往北看則是相府別院那片高聳的青瓦院牆,牆頭上種的月季開得正盛,紅艷艷的花枝伸出牆外來,在晨風裡顫巍巍地晃。
茶攤的老闆是個瘦削的中年漢子,弓著背擦桌子,眼皮耷拉著,一副沒睡醒的模樣。貝蓮兒喝了兩口粗茶,把碗擱下,壓著嗓子問了一句:「老闆,杏花巷口那個賣糖人的劉婆婆,平時出攤在什麼時辰?」
茶攤老闆頭也沒抬,手裡的抹布在桌面上劃拉著:「劉婆婆啊?她不出攤,她是坐在自家門檻上賣糖人的,也就逢五逢十才捏幾根糖棍兒擺在門口,誰要買自個兒拿去扔兩個銅板就成。今兒個不是逢五逢十,她門口多半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