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接送


  貝蓮兒「嗯」了一聲,心裡記下了這個細節。那個小姑娘說「杏花巷口賣糖人的劉婆婆」,但劉婆婆逢五逢十才出攤,今日不是集日,卻有人托她送東西——說明送東西的人跟劉婆婆是相熟的,熟到劉婆婆願意在不出攤的日子替她跑這個腿。戴帷帽的女子能在京城裡跟一個賣糖人的老婦人有這樣的交情,說明她在這一帶住了不是一日兩日了。

  她正琢磨著,街對面綢緞莊的後門忽然開了一道縫。一個穿著靛青短打的年輕夥計探出半個身子來,左右張望了兩眼,然後回身從門裡搬出一隻半人高的木箱子,箱子用粗麻布蒙著,看不出裡頭裝的什麼。夥計把箱子擱在後門口的石階上,又回身進去,片刻之後拎了一把銅鎖出來把門鎖上了,然後扛起那隻木箱子往巷子深處走去。

  貝蓮兒的目光跟著那隻木箱子移了十幾步,箱子在夥計肩上顛了顛,麻布一角掀起來又落下去,露出來的那一瞬她看見箱子側面刷著朱紅的漆,漆面上隱約有一道燙金的紋路。她認得那種紋路——長公主府的庫房器物上常刷的那種雲蝠紋,金漆描邊,朱紅打底。

  綢緞莊的後門裡搬出來一隻長公主府規制的東西,大白天的用粗麻布蒙著往外運,走的不是前門而是後巷。貝蓮兒放下茶碗,起身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她跟得不近,隔著半條街的距離,借著巷口晾曬的布匹和牆角堆放的柴垛做遮擋,那夥計扛著箱子走得不算快,但拐彎的時候腳下利落得很,對巷子裡的岔路熟門熟路,左一轉右一繞地進了條更窄的夾道。

  貝蓮兒在夾道口停下來沒有跟進去。夾道太窄了,進去就沒了遮掩,硬跟必然打草驚蛇。她站在夾道口的牆根底下,側耳聽了聽裡頭的動靜——先是腳步沉沉的落地聲,然後是木箱子被擱在地上的悶響,接著是一個年輕男子壓低了嗓子的說話聲:「東西到了,你點點數。」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蒼老乾啞,像砂紙磨過木頭:「不用點,老規矩。你回去跟你們掌柜說,這批料子晚了三天,下回再誤時辰,長公主跟前他自己去交代。」

  

  前一個聲音沒再答話,腳步聲匆匆地退了出來,靛青短打的夥計快步從夾道里走出來,跟貝蓮兒打了個照面。那夥計愣了一下,大約沒想到這窄巷口站著個人,腳步滯了一瞬,但很快低下頭加快了步子,從貝蓮兒身邊擦過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貝蓮兒站在原地沒有動。夥計方才那一愣的工夫,她看清了他的臉——二十出頭的年紀,左眉梢有一道斜著的舊疤,下巴上有一顆黑痣。這張臉她記得,昨兒夜裡周平給她報過相府和綢緞莊周邊盯梢的人手安排時,順嘴提過一句說綢緞莊後門有個看倉的夥計,左眉有疤,下巴有痣,面相不好惹。

  這個人既是綢緞莊的夥計,又替長公主府運東西,如今還在相府別院後牆根的這條夾道里接頭。三家,綢緞莊、長公主府、相府,借著一條夾道、一隻木箱子、一個眉梢有疤的夥計,把暗地裡的來往串成了一條線。

  貝蓮兒沒有多逗留,轉身從夾道口退出來,沿著原路走回茶攤,把那碗還沒喝完的粗茶端起來灌了兩口,擱下茶錢起身回了竹篾巷。一路上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面上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什麼端倪,但腦子裡已經把方才那條線理出了個大概的輪廓。

  綢緞莊明面上做的是布匹生意,暗地裡替長公主府轉運東西;相府別院的後牆跟綢緞莊的夾道只隔了一道矮牆,那個眉梢有疤的夥計方才接頭的那個蒼老聲音,多半就是相府別院裡管庫房的人。三家各取所需:長公主府通過綢緞莊把不便走正門的東西運出來,綢緞莊借著相府別院的掩護避人耳目,相府別院則從中抽成或者換些別的好處。

  那輛青帷馬車每天黃昏從長公主府後門出來往城南去,走的路線多半也要經過這一帶。匿名信里寫的那句「密報往來三日一遞」,說的恐怕就是這條暗線里傳遞的東西。而那個戴帷帽的女子能把這些底細摸得一清二楚,說明她在長公主府里待了不是一天兩天,甚至有可能是長公主身邊貼身伺候的人。

  貝蓮兒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竹林頂上。周嫂子正在院子裡晾衣裳,濕漉漉的布衫在竹竿上滴著水,囡囡被阿秀抱著在廊檐下曬太陽,小丫頭曬得臉蛋紅撲撲的,正伸著兩隻小胖手去夠頭頂上飄過的一片梧桐葉。

  貝蓮兒走過去把囡囡接過來抱著,小丫頭一聞到她的氣息就拱著腦袋往她懷裡鑽,嘴裡哼哼唧唧地找奶吃。她坐在廊檐下的竹椅上解了衣襟餵孩子,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叢艾草上,心裡頭把幾件事的輕重緩急重新排了個序。

  匿名信的神秘女子願意通過艾草和素布來回話,說明她至少暫時是友非敵,而且對貝蓮兒的動向掌握得很清楚。今早那把艾草送到的時間掐得那麼准,貝蓮兒剛起床沒多久東西就到了,說明那人或者她的眼線一早就盯在竹篾巷附近,看她起身開門了才讓送東西的小姑娘上來叩門。這種盯法雖然讓人不太舒服,但換個角度想,對方能在相府和長公主的暗線交織的地帶自由活動而不被發現,本身就是一種本事。

  貝蓮兒低頭看著懷裡的囡囡,小丫頭吃飽了奶已經閉了眼,長長的睫毛在臉蛋上投下兩彎淺淺的陰影,小嘴還含著,時不時咕噥著吮一下。她伸手輕輕把女兒嘴角的奶漬擦掉,心裡琢磨著那輛青帷馬車的車夫。陸錚的人跟了兩回都跟丟了,說明那車夫對京城的巷子熟得不能再熟,每一道夾道每一條暗巷都瞭然於心,才能三繞兩繞就把尾巴甩乾淨。這樣的車夫不是臨時雇的,多半是府里養了多年的老手,專管替長公主府里某些不方便見光的人或物做接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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