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匿名信
次日天剛蒙蒙亮,貝蓮兒就被一陣急促的叩門聲驚醒了。她披衣起身的時候囡囡還在睡,小丫頭含著自己的一根手指頭嘬得滋滋響,翻了個身把被子蹬開了半邊。貝蓮兒把被子替她掖好,趿著鞋走到院門邊,隔著門板聽見外頭是周平的聲音,壓得又低又急:「貝姑娘,帥爺讓您趕緊開門,出事了。」
她心頭一緊,拔開門栓把門拉開。周平站在門檻外面,面色比平日白了幾分,額角還帶著跑了一路掙出來的細汗。他側身往巷口看了一眼,確認沒有尾巴才跨進門來,反手把院門帶上,從懷裡掏出一隻皺巴巴的牛皮信封遞到貝蓮兒手裡:「方才天沒亮,有人在兵部門口撂了這隻信封,上頭寫著『轉交竹篾巷貝娘子親啟』。門房撿到的時候信封口已經開了,裡頭沒有信紙,只有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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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蓮兒接過信封倒過來一抖,一枚小小的玉墜子落進了她掌心。玉墜是半舊的青白玉,只有指甲蓋大小,雕成一片極薄的柳葉形狀,葉尖上穿了一個細孔,孔里繫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她把玉墜翻過來看背面,光滑的玉面上刻著一道淺淺的劃痕,像是被人用針尖之類的東西隨手畫了兩筆——一道弧線,下面橫著一條直線,簡得不能再簡,像一個歪歪扭扭的「月」字底下壓著一道地平線。
月下地平。她攥著那枚玉墜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下。這個記號她認得——邊地寨子裡頭,女兒出嫁的時候娘家要在嫁妝匣子的底板上刻這麼一個符號,意思是從月亮升起的地方走出去,往後走到哪裡都記得回頭望一眼月亮落下來的方向。那是她嫁去頭一個男人之前,寨子裡年長的阿嬤替她刻在木匣底板上的,那口木匣後來不知丟在了哪次逃難的路上,再沒有找回來過。
這世上知道這個記號的人不多。寨子裡的老人多半已經不在了,當年跟她一起長大的幾個姐妹也散落四方不知音訊。如今這枚柳葉形的青白玉墜子被人用牛皮信封送到兵部門口,轉交給她,上面刻著那個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記號,只有一個解釋——寫信給她的那個女子,來自她的故地。
貝蓮兒把玉墜子攥在手心裡攥了好一會兒,青白玉的涼意透過指腹滲進來,把她心裡頭那點方才被驚醒的慌亂一點一點壓了下去。她把玉墜小心地系在腰間衣帶的暗扣上,紅繩打了個死結,貼著衣裳裡層藏好,然後抬頭看周平:「送信封來的人,門房看見沒有?」
周平搖頭:「天沒亮透,門房老張打了個盹的工夫,再睜眼信封就擱在門檻上了。巷子裡連個人影都沒有,跑得比上回送匿名信的還快。」
貝蓮兒點了點頭。這回連送信人的臉都沒見著,比上一回更加隱蔽,說明寫信的人知道上回送信之後暴露了風險,這一回換了一種更乾淨利落的方式——直接把東西撂在兵部門口,借裴凜川的手轉交。既保證了東西能到她手上,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即便信封被人截了,一枚舊玉墜子也看不出什麼名堂來。
她讓周平在院子裡等一會兒,轉身回了裡屋。囡囡已經醒了,正啃著自己的拳頭哼哼唧唧地等奶吃,貝蓮兒把她抱起來餵了奶,小丫頭吃得急,嗆了一口咳了兩聲又繼續拱,胖乎乎的手指攥著她胸前的衣襟攥得死緊。貝蓮兒拍著她的後背,目光落在窗外那叢養在灶房水盆里的艾草上,心裡把昨夜到今早的線索串了一遍。
匿名信——松煙墨女子字跡——城南青帷馬車——艾草回信——素白棉布半「十」繡紋——而今又來了這枚柳葉玉墜。這個人能拿出邊地寨子裡的舊物,說明她跟貝蓮兒的過去有某種交集,至少知道貝蓮兒是從哪座寨子出來的,還知道那口木匣底板上刻的記號。這樣的知根知底,讓她心裡某個地方微微發燙,像被人從很遠的地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肩頭。
她把囡囡餵飽了放在推車裡交給阿秀看著,自己走到院子裡坐下,把那枚柳葉玉墜從腰間解下來又看了一遍。玉質不算上乘,表面有幾道細碎的裂紋,是常年佩戴磨損出來的痕跡。紅繩褪色褪得發白,接口處磨出了毛邊,看得出來被人在腕上或者頸間掛了很久很久。
這個人把貼身戴了多年的舊物送了過來,是什麼意思?是表明身份,還是送一件信物讓她去認,又或者只是告訴她——我跟你從同一片土地走出來,你可以信我?
貝蓮兒把玉墜重新系回腰間,起身走到灶房門口跟周嫂子說了幾句話。周嫂子聽了她的安排,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點頭應了,轉身從灶房後牆的暗格里摸出一隻巴掌大的青布包袱背在身上,又換了雙結實些的布鞋。兩個人悄無聲息地從後門出了院子,沿著竹篾巷往南拐,在巷口分了兩路走——周嫂子走大路往城南去了,貝蓮兒則穿進了巷子間窄窄的夾道里,兜了個圈子繞到了榆錢胡同那一帶。
她今日沒有再往茶攤去,而是拐進了杏花巷。杏花巷比榆錢胡同寬一些,兩側住著十幾戶尋常人家,門口曬著乾菜和舊衣裳,有幾個早起的婦人蹲在門檻上刷牙,吐出來的水沫子濺在青石板上洇成一片深色的印子。貝蓮兒放慢了步子從巷子中間穿過去,目光不著痕跡地掃著兩邊的門戶——門板舊了或者新了,門環是銅的還是鐵的,門檻外頭有沒有擺著剛換下來的炭灰。
她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停了一下。左手邊有一間窄門臉的小屋子,門板刷著半新的黑漆,門檻外頭乾乾淨淨的連一片落葉都沒有,跟左右鄰居門口曬衣裳晾乾菜的煙火氣截然不同。門板右上角釘著一隻小小的鐵環,鐵環下面用墨筆畫了一道不起眼的短線,筆畫利落平直,跟素白棉布上那半個「十」字的回針繡紋如出一轍。
貝蓮兒沒有在門口多停留,腳步只是慢了半拍就繼續走了過去。她已經記住了這間屋子的位置和特徵,但沒有當下進去敲門——大白天的,杏花巷裡人來人往,她若貿然推門進去,被人看見了反倒把這條線暴露了。那間屋子既然被人用記號標了出來,寫信的女子也願意通過劉婆婆和兵部傳信,說明對方自有一套聯絡的法子,她只需要耐心等著,對方自然會找到合適的時機來跟她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