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御前獻策
林小牧深吸一口氣,將早已打好的腹稿,結合穿越者的見識與這幾年的實踐,娓娓道來。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
「陛下垂詢,草民惶恐。草民久在鄉野,所見所行,無非『因地制宜,實心用事』八字。所謂『富民』,關中地瘠,尋常作物所獲有限。然天地生萬物,各有所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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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能選育推廣耐旱、高值之作物,譬如紅花,可入藥、可染色,價值數倍於麥粟;又如苜蓿,肥田飼畜,可增地力,助畜牧。輔以新式農具,省人力,增效力。民有餘糧,有活錢,自然富足。」
「此非空談,草民在長安,已小有試驗,成效可見。」
他打開藤箱,取出那包顆粒飽滿的紅花與苜蓿種子,以及農具圖樣,由內侍轉呈御前。
朱棣拿起那包紅花種子,在手中掂了掂,又仔細看了看圖樣,不置可否,只道:「繼續。」
「至於『通商』,」林小牧繼續道,「西北茶馬,東南海貿,皆利國利民之途。然私販猖獗,則利歸豪強,弊生邊海。」
「草民愚見,不若由朝廷主導,有限開放,規範管理。於邊市,設官市,定互市之物,嚴查違禁;於海貿,可特許經營,抽分納稅,充實國庫。」
「如此,貿易之利,朝廷得大頭,商人得小利,邊海得安寧,貨殖得暢通。」
「如陛下派三寶太監下西洋,揚威域外,通好萬邦,便是絕佳範例,若能規範商船隨行,所獲必豐。」他巧妙地將鄭和下西洋與海貿利益結合了起來。
朱棣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嗯。那『活人』呢?朕聞你於去歲關中大疫,活人無數。」
「陛下,『活人』之道,防重於治,教重於藥。」林小牧精神一振,這是他的專業領域,「民間缺醫少藥,疫病一起,往往十室九空。」
「草民斗膽設想,可否由朝廷倡導,地方出力,建立『惠民藥局』網絡?」
「選拔培訓民間郎中,教授防疫、診病、製藥之常識;平時平價診療,災時統一調度,發放成藥;編纂通俗防疫手冊,教導百姓清潔飲水、隔離病患。」
「如此,民間自有抵禦疫病之力,朝廷亦省賑濟之煩。草民不才,願獻上拙作《防疫救治手冊》及幾種驗方成藥,或可供太醫院諸公參詳。」他又取出那本厚厚的手冊和幾個藥瓶。
這一次,朱棣的目光在手冊和藥瓶上停留了更久。他常年征戰,深知疫病對軍隊、對民生的摧毀力。
林小牧這番「建立基層醫療網絡、預防為主」的思路,雖然實施起來千頭萬緒,但理念卻極為務實超前,直指要害。
暖閣內靜默了片刻。
朱棣沒有立即評價林小牧的獻策,而是問道:「你在長安,以何營生?」
「回陛下,草民經營些田莊果園,釀些薄酒,燒制些粗瓷,與友朋做些南北貨的微末生意,聊以餬口。」林小牧如實回答,不敢隱瞞,但也未過分渲染。
「嗯,看來是親身做過,方有這些見識。」朱棣微微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語氣似乎緩和了一絲,「你獻的種子、圖樣、藥冊,朕留下了。」
「京畿有幾處皇莊,近年產出不盡如人意。朕著你參與其事,試試你那種田養地的法子。」
「太醫院那邊,朕也會讓他們與你切磋醫藥。做得好,朕不吝封賞;做不好,或只是誇誇其談……」後面的話沒說完,但壓力已然給到。
「草民定當竭盡駑鈍,不負陛下信任!」林小牧再次拜倒,心中卻是狂喜。
參與皇莊農事改良,與太醫院交流!這不僅是信任,更是給了他一個絕佳的實踐平台和官方身份!雖然只是「參與」,但已是「簡在帝心」的明確信號!
「去吧。黃儼,」朱棣喚過旁邊侍立的那位總是笑眯眯的太監,正是之前打過交道的黃公公,「帶他去領個出入宮禁的腰牌,方便往來皇莊、太醫署。一應供給,由內府撥給。」
「奴婢遵旨。」黃公公躬身應道,對林小牧使了個眼色。
林小牧強壓激動,恭敬告退。
走出暖閣,被冬日的冷風一吹,他才發覺裡衣幾乎濕透。與皇帝對話不過一刻鐘,卻比在漢王府那幾天還要耗費心神。
但值了!他握緊了拳頭。
有了皇帝的首肯和這個「皇莊技術顧問」的由頭,他在京城才算真正有了立身之本!
接下來的日子,林小牧忙碌異常。
有了出入宮禁的腰牌和皇帝的口諭,他得以頻繁往來於自己在澄清坊的小院、京郊幾處皇莊以及太醫署之間。
在皇莊,他選取了幾塊中下等田,開始小範圍試種優化過的紅花和苜蓿,並指導莊戶試用新式農具,同時用玉琮「改善生態」的能力,優化試驗田的土壤和小環境。
在太醫署,他則與幾位太醫切磋醫術,獻上成藥樣品和防疫理念,雖然有些老太醫對他這個「野路子」頗不以為然,但礙於上諭,倒也維持著表面的客氣。
林小牧也不強求,只與幾位較為開明的太醫交流,互相啟發,倒也收穫不小。
這期間,他還結識了一個「不速之客」。
那日他正在皇莊試驗田裡記錄苜蓿越冬情況,一個約莫十二三歲、身著華貴錦袍的少年,在一群便裝侍衛的暗中護衛下,溜達了過來,好奇地看著他擺弄那些「雜草」。
「你就是皇爺爺說的那個,會種奇花異草、還能治怪病的林小牧?」少年毫不客氣地問道,聲音清脆。
林小牧一愣,看這少年氣度,又聽其稱呼,心中已猜出八九分,連忙行禮:「草民林小牧,見過……小公子。」
他不知該如何稱呼,這位想必就是太子朱高熾的長子,深受皇帝喜愛的皇太孫朱瞻基了。
「叫我瞻基就行,這兒沒外人。」朱瞻基擺擺手,湊到田埂邊,指著那蔫頭耷腦的苜蓿苗,「這草真能肥田?還能讓馬長得壯?皇爺爺的御馬監可缺好草料了。」
林小牧見他感興趣,便耐心解釋起來,從苜蓿固氮肥田的原理,講到其作為優質牧草的營養價值,又順便說起紅花的經濟價值,還提了提鄭滄瀾說過的海外見聞。
朱瞻基聽得津津有味,問題一個接一個,有些問題甚至頗為深入,顯是動了腦筋的。
自此,這位小皇孫便隔三差五「巧遇」林小牧,有時在皇莊,有時偷偷溜到澄清坊的小院。
他對林小牧帶來的新鮮知識充滿好奇,對長安的風物和海外的奇談也興趣盎然。
林小牧察覺這位少年聰慧異常,且沒有太多皇族紈絝的習氣,也樂於與他交談,有時故意說些超越時代的科學常識或管理思維,看他能理解多少。
朱瞻基往往能舉一反三,兩人漸漸熟稔,林小牧在他面前也放鬆許多,偶爾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朱瞻基也不以為忤,反而覺得有趣。
林小牧心中明了,這位皇太孫,或許是自己連接未來皇權的一條特殊紐帶。
但他並未刻意討好,只是以平常心待之,反而讓朱瞻基覺得他真誠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