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梅花胎記
蟬鳴焦躁地撕扯著午後，賀洵辦完事從茶樓出來，修長身形被烈日拉出一小截影子。
才走幾十米，額前碎發便被汗水打濕，他抬手隨意向後攏了一把，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他剛走到街邊停著的桑塔納跟前，手提電話就響了。
這個年代，手裡能有一部「大哥大」的人，整個臨江也數不出幾個來。
賀洵從副駕駛座上拿起電話，按下接聽鍵，還沒開口，那頭就傳來二叔賀維民壓低了嗓門的訓斥聲。
「阿洵，你昨天怎麼回事，老太太的壽宴，你說走就走，連個招呼都不打，你奶奶氣得一晚上沒睡著，你今天趕緊回來，好好給她道個歉。」
賀洵一手搭在車門上，聽到這番話，薄唇微微抿緊又鬆開，下頜線繃出清瘦的弧度。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街面，落在對面那家裁縫鋪的木頭招牌上。
「二叔。」他緩緩開口：「昨兒那杯酒里加了什麼東西，您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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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來，電話那頭頓時安靜了。
賀洵嘲諷地扯了一下嘴角。
加料的白酒，精心安排在身邊的女伴，以及掐著點遞過來的酒杯，整套做局的手法行雲流水。
他那位好奶奶為了把他和交通局周副局長的女兒撮合到一起，可真是費盡了心思。
過了好幾秒，賀維民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來，軟了幾分，帶著商量又帶著施壓的意味：「阿洵，你奶奶這都是為了你好，周家什麼門第？你要是娶了周局長的女兒，以後在臨江做生意，那還不是一路綠燈，別人想攀都攀不上，你倒好……」
「二叔。」賀洵截斷了他的話，語氣比剛才更冷了幾分：「我最後說一次，我不喜歡任何人插手我的人生大事，婚姻尤其如此。」
「你這孩子怎麼油鹽不進……」
「還有，」賀洵沒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周副局長的位置，坐不坐得穩還不好說，省里現在在查各地交通系統的帳目，風聲緊成什麼樣，二叔在機關里待著，應該比我清楚。」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賀維民確實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省里現在在查各地交通系統的帳目，風聲緊得很，好幾個地方已經有人被帶走了。
他這個時候一個勁兒地逼侄子娶周家的女兒，說白了就是想在局裡給自己找個靠山，好把屁股底下的位置坐得更穩當。
賀洵把話點到為止，沒再多說。
到底是自家親二叔，他語氣緩了緩，給了個台階：「行了，奶奶那邊我會去電話，但她往後安排的那些人，別再往我跟前帶了。」
沒等賀維民再說什麼，賀洵直接按斷了通話。
賀洵站在車門前，沒有立即上車。
午後太陽毒辣辣地曬著，柏油路面被烤得泛著油光，他握著電話的手垂在身側，腦海里又浮起那天晚上的零碎畫面。
縈繞在鼻尖那股清甜的桂花香氣，還有藏在女人手臂內側的那個印記。
整個臨江縣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想找一個只知道手臂上有印記的女人，跟大海撈針差不多。
不過他想找的人，還沒有找不到的。
他已經讓人去查了。
昨天那個飯店附近的街坊鄰居，路過的行人，當天登記入住的客人，任何可能的線索都不會放過。
很快，他把思緒收回來。
人要找，工作也得做。
他的貨運公司開在城東，說是公司，其實就是個占地不小的場院，停著七八輛解放牌大卡車。
專門跑臨江到省城、臨江到廣深這兩條線路。
這個年代跑貨運的利潤高得嚇人，一車貨拉過去，刨去油錢和過路費，淨利潤能到三四成。
臨江是沿海港口城市，改革開放才沒幾年，碼頭的物資流通一天比一天繁忙，誰手裡有車有線路，誰就是這條黃金通道上的話事人。
車門關上，賀洵發動了車子，桑塔納的引擎突突地響了兩聲。
他剛要打方向盤，一個略帶驚喜的聲音從車頭前方傳過來：「賀總？真是您啊。」
賀洵側頭看去，一個穿著灰色滌綸短袖的男人滿臉堆笑地朝他小跑過來。
那人瘦高瘦高的，眼睛笑成了兩條縫，跑得急了，腳上趿拉著的一雙塑料涼鞋啪嗒啪嗒地拍著地面。
賀洵認出是崔建國，街道辦掛閒職的。
之前他手下的司機宋志強跑長途，車在半道上拋了錨，人生地不熟的，剛好碰上崔建國，是崔建國託了自家親戚幫忙找的修車師傅，才把車修好重新上了路。
宋志強回來跟他提過一嘴，說欠了崔建國一個人情。
賀洵這才點了下頭。
崔建國跑到車跟前，氣喘吁吁地搓著兩隻手：「賀老闆，您這是要去哪兒啊，您看這也太巧了，今天我家正好請客，我媽做了好幾個菜，您要是不嫌棄，賞臉去家裡坐坐？」
擱在平時，賀洵理都不會理。
他跟崔建國不熟，統共也就見過兩回面，沒那個閒工夫去應酬八竿子打不著的飯局。
可今天……
他看了手腕上的表，下午四點多。
公司那邊帳本推到晚上再看也行，回了家也是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房子發呆。
他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抬眼看向崔建國：「行。」
崔建國愣住，張著嘴呆了兩秒才反應過來，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那、那您開車跟我走，不遠，就在前面那條巷子裡。」
賀洵點了點頭，發動車子，跟在他那輛二八大槓後頭慢慢開。
崔建國一路上蹬得飛快，屁股都快離了車座，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去好跟家裡人報信。
賀老闆要來了，開貨運公司的賀老闆要來自家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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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念念今天出不了門。
原因很簡單，她伯母王翠花發了話，今天崔建芳帶著女兒秦汐來家裡吃飯，她必須留下幫忙，哪兒都不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