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石榴樹下蹲著一個姑娘
「洗菜,把那盆菜都洗乾淨,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洗,別糊弄。」王翠花尖利的聲音從堂屋裡傳出來:「今天你大姑一家來做客,菜要是洗不乾淨,我拿你是問!」
崔念念蹲在院子裡的水龍頭旁邊,面前擱著一大盆青菜。
水龍頭是老式的鑄鐵龍頭,擰開之後突突地響兩聲才出水。
井水從管子裡嘩嘩地淌出來,冰涼冰涼的,手伸進去倒是涼快。
她額頭上那圈布條換了新的,白棉布乾淨地纏了兩圈,傷口已經不流血了,就是還有點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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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念念確實擔心會留疤,還是決定明天去衛生所買點藥膏擦擦,就是不知道那種祛疤的藥膏貴不貴。
堂屋裡一陣陣笑聲傳出來,熱鬧得很。
大伯崔建軍陪著秦汐的父親秦世榮在堂屋裡喝茶下棋。
王翠花和沈建芳在廚房裡忙活,而秦汐坐在堂屋裡嗑瓜子,和劉美蓮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時不時咯咯地笑兩聲。
劉美蓮跟她說話的時候,眉眼都是笑,聲音都比平時溫柔不少。
沒有一個人出來幫她的忙。
崔念念低著頭,把洗乾淨的青菜一把一把碼進竹筐里。
洗完了菜,她又拿起削皮刀開始削土豆,土豆皮一圈一圈地落在腳邊的搪瓷盆里,她的手沒停,腦子也沒停。
她本來今天打算去夜市擺攤的。
上星期她從省城批發市場進了二十件的確良襯衫,本來想著趁夏天的尾巴趕緊出手。
結果這批貨壓在箱子底下,到現在也沒賣出去幾件。
夏天一轉眼就要過完了,再不出手就得壓在手裡捂到明年,那錢就全砸裡頭了。
「念念。」
就在這時,一個溫柔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崔念念抬起頭,只見秦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堂屋裡出來,站在了她跟前。
秦汐穿著件淡粉色的確良短袖,下身是一條藏藍色的半身裙,頭髮用淺色絲帶紮成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清清爽爽的,跟掛曆上的人似的。
秦汐的目光順勢落在崔念念額頭上那圈白紗布上,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起來:「你這額頭怎麼了,磕的?」
崔念念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削土豆。
「奶奶說是你自己走路不小心摔的?」秦汐歪了歪頭,聲音輕柔柔的:「這傷口看著不淺,回頭得去衛生所換換藥,女孩子家,臉上留了疤可不好看。」
崔念念又嗯了一聲,手上的活兒沒停。
秦汐在原地停了片刻,見她不怎麼接話,也沒惱,笑了笑轉身回了堂屋。
很快,崔念念聽見秦汐在堂屋裡對崔建芳說話的聲音:「媽,念念一個人在外面洗那麼多菜,忙得過來嗎,要不我去幫幫她?」
回話的是王翠花,聲音隔著廚房的窗戶傳出來:「幫什麼幫,她那點活還干不完?你坐下陪你姥姥聊聊天。」
聽到這話,崔念念扯了扯嘴角。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院門口傳來動靜。
崔建國的聲音老遠就從巷子裡喊過來了:「媽,奶奶,我回來了,我還帶了個客人來。」
崔念念沒在意。
崔建國經常帶人回來吃飯,多半是他在錄像廳認識的那幫狐朋狗友,喝一頓酒吹一下午牛就散了。
不多時,院門被推開。
崔念念下意識抬頭往門口看了一眼。
崔建國滿臉紅光地跨進院子,一張臉笑得跟曬裂了的石榴一樣。
「看看誰來了。」崔建國側身讓開半步,朝身後做了個「請」的姿勢,那架勢拿腔拿調的,恨不得讓所有人都聽見:「這是賀總,臨江縣賀氏貨運公司的老闆,我特意請來家裡吃飯的!」
崔念念手裡的土豆「撲通」一聲掉進了水盆里,濺起一片水花。
崔建國身後,一個高大的身影邁進了院子。
只是簡單清爽的黑褲子白襯衫打扮,但當他邁進來的時候,整座小院似乎都矮了三分。
院子裡晾著的碎花床單被風掀起一角,他在那片樸素的布料間站定,頸側襯衫領口微敞,鎖骨線條清雋分明,挽至小臂的襯衫袖口,露出腕骨上隱約的青筋。
日光穿過石榴枝葉落在他的眉眼上,那雙深邃的眼睛微眯了眯,掃過泥地上的水漬和石槽邊的青苔,他嘴角也只是極淡地抿著。
崔念念整個人僵在那裡,呼吸一滯。
那天夜裡已經快消散的酸軟感,又隱隱約約地冒了出來,腰上被他掐過的地方仿佛還記得那股力道,莫名地發著燙。
賀洵站在院中央,目光很隨意地掃了一圈。
這是戶尋常人家的院子,方方正正的,收拾得還算乾淨。
西南角砌了個矮磚雞窩,東北角種著一棵歪脖子石榴樹,樹下蹲著一個姑娘。
姑娘穿著件石榴紅的碎花短袖,頭髮用橡皮筋隨意扎在腦後,露出一截纖細白膩的脖頸。
她低著頭,整個人縮成一團,姿勢看著很僵硬,蹲在水池邊一動不動。
賀洵看了幾秒就挪開了視線。
不認識。
一個蹲在院子裡洗菜的鄉下姑娘,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收回目光,跟著崔建國進了堂屋。
緊接著,堂屋裡炸開了鍋。
「賀總?哎呦,建國你這孩子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們也好準備準備。」劉美蓮的嗓門第一個躥起來。
「賀總快坐快坐,喝茶喝茶,建國,去把咱家那罐龍井拿出來,別拿錯了,拿那個鐵罐子的。」崔建軍的聲音殷勤得變了調。
「賀總這是在哪高就啊?」秦世榮也開了口。
「賀氏貨運公司?那可是咱們臨江數得上號的大公司,我上迴路過城東,看見好大一個場院,停的全是解放牌大卡車,原來就是賀總的!」
崔念念蹲在院子裡,手裡攥著那把土豆,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堂屋裡七嘴八舌的聲音一句接一句往她耳朵里灌,她的手指尖緊張得發顫。
他來了。
那個男人來了。
那個前天夜裡把她抱在懷裡,說要對她負責的男人,此刻就坐在離她不到十步遠的堂屋裡。
還好。
還好他沒認出她來。
崔念念深吸一口氣,把削好的土豆往盆里一扔,端著洗乾淨的菜筐站起來。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低著頭往廚房走。
穿過堂屋的時候,她刻意拿菜筐擋住了半邊臉。
「賀總可不是一般人。」崔建國站在堂屋中間,說得唾沫橫飛:「他那個貨運公司,全省跑,一年流水上百萬呢,人家那卡車,一溜兒七八輛,全是解放牌大車,跑一趟省城拉貨,掙的錢夠咱們掙一年的。」
堂屋裡此起彼伏地響起驚嘆聲。
秦汐坐在靠牆的那把藤椅上,眼神不動聲色地落在賀洵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