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掌心裡的小手溫軟細嫩
她早就知道了這個人,臨江縣最年輕的私營企業主,二十三歲,未婚,手裡有七八輛大卡車,身家少說幾十萬。
賀洵坐在八仙桌旁邊,一條長腿隨意地曲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對滿屋子的殷勤客氣既不推拒也不熱絡,就那麼淡淡地坐著。
倒顯得這一屋子人的熱情像是往一潭深水裡扔石子,連個響都聽不見。
秦汐放下茶杯,不緊不慢地站起來,抬手攏了攏耳邊碎發,朝賀洵露出淺淡的微笑:「賀總好,我是秦汐,建國的表妹,早就聽我哥提起過您。」
賀洵手裡端著王翠花硬塞給他的搪瓷茶缸,聞言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隨即點了下頭,說了句「你好」。
然後就把視線收回去,端起茶缸呷了口茶。
秦汐的笑容在嘴角僵了一下。
她從小學跳舞,長相出眾,在縣文工團里是當仁不讓的台柱子,走到哪裡不是被人捧著夸著?
這個男人居然連多看她一眼都懶得看。
崔念念打定主意縮在廚房裡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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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上的大鐵鍋咕嘟咕嘟燉著排骨,她就蹲在灶火旁邊往裡面添柴,臉上被火苗烤得發燙。
外面的說笑聲隔著門帘傳進來,她一個字都不想聽,只想把今晚熬過去。
結果王翠花一掀門帘探進頭來:「念念,缸里沒蔥了,去院子裡拔幾顆。」
崔念念沒法子,在圍裙上蹭了蹭手,硬著頭皮從廚房裡走出來。
院子裡,傍晚的天光已經暗了大半,石榴樹被晚風吹得沙沙響。
她快步走到院牆邊那片小蔥地,蹲下去拔蔥,手上動作飛快,只想趕在被人注意到之前縮回廚房。
「這位是?」
崔念念的手一抖,蔥葉子被她掐斷了一截。
崔建國順著賀洵的視線看過去,大大咧咧地一擺手:「哦,那是我二叔家的丫頭,叫崔念念,她爹娘前幾年出了車禍沒了,現在在我們家吃住,幫著干點雜活。」
說完又沖崔念念揚了揚下巴:「念念,還不過來跟賀總打個招呼?」
崔念念蹲在蔥地邊上,背對著堂屋門口,閉了閉眼。
傍晚的穿堂風把她額前碎發吹得晃來晃去,她心跳得比那天夜裡還快。
然後她站起來,轉身朝賀洵飛快地彎了一下腰,嗓子眼裡擠出來一句含含糊糊的「賀總好」。
說完沒等任何人反應過來,她拔了蔥就往廚房跑,一頭扎進去就沒再出來。
賀洵坐在堂屋門口,手裡端著搪瓷茶缸,看著那個匆匆消失在廚房門口的背影,眉頭微微一擰。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那個姑娘一直低著頭,他沒看清臉,只看見一個尖尖的下巴頦和額頭上纏著的一圈白紗布。
可她那股慌慌張張的勁兒,倒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躲他躲得跟老鼠見了貓一樣。
不過這個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崔建國已經端著茶杯站起來張羅了。
「來,賀總,咱們先喝點茶潤潤嗓子,菜馬上就好。」
飯桌支在堂屋正中間,八仙桌上鋪著塑料桌布,上面擺滿了盤子,紅燒肉、糖醋魚、炒臘肉、燉雞湯……
王翠花和崔建芳在廚房裡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全端上來了。
飯桌上的氣氛很熱鬧。
崔建國坐在賀洵旁邊,又是倒酒又是夾菜,恨不得把人供起來。
他邊往賀洵碗裡夾紅燒肉,邊咧著嘴笑:「賀總,您嘗嘗這個,我媽的拿手菜,全縣都找不出第二份。」
崔建軍也湊上來搭話,先是夸賀洵年輕有為,又拐彎抹角地問賀氏貨運還招不招人,自家兒子在街道辦窩著可惜了,能不能去公司里謀個差事。
秦世榮更直接,站起來端著一杯白酒就要敬賀洵:「賀總,我敬您一杯,您這年輕有為,真是咱們臨江的驕傲。」
賀洵端起面前的搪瓷茶杯,語氣平平淡淡:「開車不喝酒。」
秦世榮的手舉著杯子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差點掛不住,乾笑了兩聲,自己仰頭幹了那杯酒,訕訕地坐了回去。
秦汐坐在對面,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看到這,她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橘子汽水,站起身來朝賀洵舉了舉,笑容大方得體:「賀總不喝酒,那喝飲料總可以吧,我替家父敬您一杯。」
賀洵抬眼看了她一眼,隨即拿起茶杯隔空碰了一下,連話都沒說,抿了口茶就把茶杯放下了。
秦汐端著飲料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都繃緊了一瞬。
她從小到大,還沒被哪個男人這樣晾過。
不過她臉上的笑容只僵了一下,很快就恢復成那副溫婉的模樣,轉頭跟劉美蓮說話去了。
飯桌上的其他人倒沒怎麼在意賀洵的冷淡,該吃吃該喝喝,崔建國喝了幾杯酒話更多了,扯著嗓子吹他在街道辦多有人脈。
崔建軍紅著臉一個勁兒地勸菜,氣氛鬧得很歡。
只有一個人始終沒有說話。
崔念念坐在飯桌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擺著小半碗白米飯,低著頭慢慢扒著。
她儘量把自己縮成一個不起眼的影子,筷子只夾面前那盤涼拌黃瓜,連排骨都不敢伸。
可她越是低著頭,耳朵就越靈敏。
賀洵的聲音隔著一張桌子傳過來,說話時喉結上下滾了一滾,聲線低沉清冽如碎冰。
他說話不多,偶爾回一句也是三兩個字,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崔念念的耳朵里。
可偏偏這副清冷到極點的模樣,讓崔念念不由得想起那晚。
他伏在她耳邊,滾燙的呼吸撲在她頸窩,嗓音沙啞低柔的一遍遍哄著她,與現在簡直判若兩人。
崔念念夾了一筷子青菜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發現什麼味道都沒有。
「你額頭的傷,誰弄的?」
賀洵的聲音頓時清晰起來,周圍的嘈雜好像都被壓了下去。
崔念念愕然抬頭,發現他在看著自己。
那雙漆黑的眸子停在她額頭的紗布上,裡頭沒有多餘的情緒,語氣隨意。
桌上其他人的筷子都頓了一下。
崔建國搶著把話頭接了:「哦,她昨兒個回來自己腿軟摔門檻上了,你說說,都多大的人了,走路都不長眼。」
他說完還嘿嘿笑了兩聲,夾了一塊排骨塞進嘴裡。
賀洵「嗯」了一聲,目光從她額頭上收了回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崔念念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攥著筷子的手也稍微鬆開了一點。
還好,他只是隨口一問。
剛把那口氣松下去,賀洵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這次是對崔建國說的:「女孩子臉上留疤不好,買點好藥給她抹上。」
崔建國啃著一塊排骨,油乎乎的嘴咧開笑了笑,手一揮:「行行行,回頭讓她自己去衛生所買點紅藥水擦擦。」
桌上的其他人已經轉移了話題,聊起了縣裡新開的百貨商場,沒人注意到這句話。
只有秦汐端著碗的姿勢微微頓了一下,眼神在賀洵和崔念念之間轉了一圈,然後低頭夾了塊豆腐。
崔念念低著頭扒飯,攥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
她不知道這個男人是無心還是有意,可那兩句輕描淡寫的話,在這個從來沒有人在意她傷口疼不疼的家裡,聽起來就格外刺耳。
吃完飯,碗筷堆了滿滿一桌子,洗碗的活兒毫無意外地又落到了崔念念頭上。
她挽起袖子,把碗筷一個一個收進搪瓷盆里,端到院子裡的水池邊。
天已經完全暗下來,院牆上頭露出一方深藍的天,石榴樹在夜風裡輕輕晃著枝椏。
她把水龍頭擰到最大,嘩嘩的水聲蓋住了堂屋裡殘餘的說笑聲。
賀洵從堂屋裡出來,然後站在石榴樹底下點了根煙。
大前門,沒過濾嘴的那種,火柴划過砂紙嗤的一聲,火苗在夜風裡跳了跳。
他指間夾著煙,煙霧從唇邊緩緩升起來,在暮色里散成淡青色的霧。
視線不經意地落在水池邊那道蹲著的背影上。
院子裡沒開燈,只有堂屋窗戶透出來的黃光照著半個院子,剛好落在她身上。
那姑娘彎著腰洗碗,動作很麻利,一隻碗在水裡轉兩圈就撈出來,摞在旁邊瀝水的竹筐里,一看就是做慣了活的。
碎花短袖的袖子挽到手肘上面,露出兩截白膩的小臂,在昏暗的光線裏白得有些晃眼。
賀洵多看了幾眼那道背影,隨即腦子裡莫名閃過一個念頭。
她的背影感覺有點熟悉,但具體像誰,又說不上來,就是一種很模糊的熟悉感,看得見輪廓卻抓不住細節。
他彈了彈菸灰,轉身走出了院子。
回到車上,他在副駕駛的儲物格里翻了一會兒,找到一管還沒拆封的銀白色藥膏。
那是上個月手下司機跑省城時帶回來的,說是進口貨,祛疤用的,他隨手扔在車裡備著。
他拿著藥膏走回院子。
崔念念剛好把最後一摞碗從清水裡撈出來,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賀洵站在她跟前,手裡那支煙已經滅了。
他真高,崔念念得仰起頭才能看見他的臉。
院子裡的燈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把他半張臉照得輪廓分明,另外半張臉隱在陰影里,鼻樑的線條又直又鋒利。
兩個人對視的時候,崔念念的臉在燈光下也完整地露了出來。
一張明艷的鵝蛋臉,皮膚白得似凝了一層脂,額頭上纏著的白紗布不但不顯得難看,反倒給她添了幾分嬌弱。
她的眼睫毛濃翹纖長,眼睛是水汪汪的杏眼,嘴唇因為剛才咬了半天的關係泛著層淺淡的粉。
碎花短袖的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小截鎖骨,鎖骨下面的皮膚在燈光下白膩地讓人挪不開眼。
賀洵看著她,一時間竟有些失神。
腦子裡那個模糊的影子又浮上來了,但眼前這張臉太過明艷生動,反倒讓那個模糊的影子顯得更不真實。
不過他很快就把視線挪開,垂下眼,把手裡的藥膏遞到她面前,聲線寡淡:「藥膏,記得塗,一天兩次。」
崔念念愣在原地,手上的水還沒擦乾,順著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淌。
看著賀洵遞過來的那管藥膏,她有點沒反應過來。
「這是……」
「剛好有,送你。」
崔念念眨眨眼,低頭看那管藥膏。
白底藍字的包裝,上頭印著幾個英文字母,她看不太懂,但一看就不是衛生所里幾毛錢的紅藥水能比的。
她咽了下口水,抬起頭,到底還是問了出來:「你認識我?」
賀洵微微搖了搖頭,轉而看向她額頭那圈白紗布上,語氣稍稍認真:「不認識,只是不想看到一個這麼漂亮的姑娘臉上帶著傷疤,會很可惜。」
崔念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夜風吹過石榴樹,葉子沙沙地響了一陣,她耳邊卻只聽得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沒多少錢,」賀洵把藥膏又往前遞了遞:「拿著吧。」
崔念念猶豫了片刻,還是伸手接過來:「謝謝。」
交接的那一刻,她的指尖輕輕碰到了他的手心。
賀洵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如果不是離得這麼近,他根本聞不到,像是從皮膚深處慢慢滲出來的,溫熱又自帶綿軟的甜香。
和他那天早上在枕頭上聞到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樣。
賀洵的瞳孔驟然緊縮,手指下意識地收緊,反手握住她的手指。
崔念念的手指很軟,骨節細細的,上面還帶著洗碗水的涼意,被他攥在掌心裡,微微發顫。
她被捏得生疼,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明所以地抬頭看他。
四目相對的時候,賀洵直視著她的眼睛。
崔念念的瞳色是淺淺的棕,鴉睫濃密地往上翹著,眼尾微挑,燈光落在裡頭,碎成了一片細細的光點。
和他記憶里那個含著淚瞪他的女人,此時一絲不差地重合在了一起。
賀洵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剛要開口……
「賀總,您在這兒呢。」
崔建國端著搪瓷茶杯從堂屋裡出來,一把攬住賀洵的肩膀。
賀洵被拉得踉蹌了一步,手上的力道頓時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