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別哭,我會找到你
崔念念趁這個機會把手抽出來,端起地上的碗筷筐,低頭就往廚房跑。
碎花短袖的衣角在暮色里一閃,門帘嘩啦響了一聲,整個人就消失在了那扇門後面。
賀洵站在石榴樹下,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廚房門,指尖上殘留著她皮膚的溫度。
「賀總?賀總?」崔建國在他面前晃了晃茶杯,順著他的視線往廚房那邊瞅了一眼,什麼都沒瞅見,撓了撓頭。
「您看什麼呢?」
賀洵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接過茶杯:「沒什麼。」
崔建國嘿嘿笑著拉他又說了些場面話,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腹上還沾著她洗碗時留下的水漬,湊近聞了聞,那股桂花香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可他的指尖還在發燙。
應該不會那麼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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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洵在心裡對自己說。
那天晚上那個姑娘,哭了好久。
他忍著藥勁兒上頭的不適,耐著性子哄了她快半個小時,給她擦眼淚,跟她說些沒頭沒尾的話。
她一點也不老實,期間又是咬他又是掐他,發起狠來一點也不含糊。
第二天早上甩了他一巴掌就跑,臨走還把他兜里的錢翻了個精光,活脫脫一個小辣椒,嗆口得很。
而眼前這個崔念念,溫順,沉默,被家裡人使喚過來使喚過去也不吭一聲,像個逆來順受的小媳婦。
這性子差得太遠了,怎麼都捏不到一塊兒去。
應該不是同一個人。
賀洵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把那一瞬間冒上來的悸動也一起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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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汐站在堂屋門口,把院子裡剛才那一幕從頭到尾看在了眼裡。
男人遞藥膏,女人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一起的那個瞬間,兩個人的表情都變了。
崔念念先是愣住,然後飛快地把手抽了回去,而那個整晚都冷著一張臉的賀洵,嘴角微微動彈一下。
秦汐說不清楚那是什麼,但她知道自己不喜歡。
等賀洵的車子離開院門,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家裡人陸陸續續散了,秦汐才慢慢走到廚房門口。
崔念念正蹲在地上把洗乾淨的碗一隻只碼進碗櫃裡。
秦汐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開了口:「念念,那個賀洵,你少接觸。」
崔念念把手裡的碗擱進柜子里,頭都沒回:「怎麼了?」
秦汐的語氣重了幾分,多了點說教意味:「做生意的人,花花腸子多得很,你才多大,見過幾個人?那種男人你拿捏不準的,小心被人騙了還不知道怎麼回事。」
崔念念把最後一個碗碼好,關上碗櫃的門,轉過身來看著她,平靜地說了一個字:「嗯。」
看著她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秦汐眼底閃過一絲不快。
她本想再多說幾句,可崔念念已經轉過身去擦灶台了,留給她一個沉默的背影。
秦汐抿了抿嘴,轉身走了。
廚房裡安靜下來。
崔念念抬手摸了摸口袋,隨即把藥膏掏出來看了看,管身上面的幾個英文字母她看不懂,但尾端印的小圖標她認識,是省城最大的醫藥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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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裡,崔念念做了很多混亂的夢。
夢裡她看見三十多歲的賀洵,坐在高樓頂層的辦公室里。
落地窗外是連綿的城市燈火,他的背影陷在寬大的皮椅里,透著股說不出的落寞。
畫面一轉,是一個大雨滂沱的夜。
賀洵站在一塊墓碑前面,然後崔念念看見了上面寫著自己的名字。
那些畫面快得像走馬燈,一閃一個,快得她根本來不及抓住。
接著畫面又是一閃。
這次她被賀洵牢牢箍在懷裡,他整個人伏在她背後,灼熱的呼吸噴在她頸側。
他低下頭,咬著她的脖頸悶聲說:「小騙子,打了我還想跑?」
崔念念想掙扎,可全身都被他箍得死死,手腳都動不了。
她想開口喊,聲音還沒發出來,就感覺到他抬起了手。
那隻手不輕不重地落在她屁股上,留下「啪」的一聲。
崔念念趴在床上,眼淚嘩地就涌了出來,委屈得鼻子都酸了。
「你憑什麼打我?」她在夢裡哭著喊。
賀洵俯下身,滾燙的嘴唇落在她的耳垂上,聲音低啞:「因為你跑掉了。」
然後他的唇貼上崔念念濕潤的眼睫,含住淚珠時舌尖不經意間擦過她的眼皮,那點濕熱讓她的睫毛顫了又顫。
賀洵察覺到,倏地退開些許,垂眸盯著她被吻得濕潤泛紅的眼周,低低說了句:「別哭,我會找到你的。」
話音剛落,崔念念霎時從夢中驚醒。
眼周濕潤,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結果滿臉是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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紡織廠最近沒活了,那批出口單子做完之後,車間裡連機器都不怎麼開了,像崔念念這樣的臨時工自然就沒人叫去上班了。
她倒也不慌,反正箱子裡還壓著二十件的確良襯衫,趁這幾天天氣好,得趕緊拿出去賣了。
額頭的傷還沒好利索,紗布已經換成了小小一塊,把劉海往前撥一撥就遮住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底下還貼著膏藥。
賀洵送的那管銀白色藥膏確實好用,抹了兩天,傷口已經結了薄痂,沒紅沒腫,比她預想的好得快多了。
一大早,她把襯衫從箱子裡翻出來,疊好裝進蛇皮袋裡,扛在肩上往城東的街市走。
臨江縣的街市逢五逢十趕大集,今天是農曆十八,算小集,街上的人不算太多。
但崔念念來得早,天才剛亮就占好了位置,就在街口第二家,進出街市的必經之路,人來人往都得從她跟前過。
一塊藍格子的塑料布往地上一攤,襯衫按顏色碼成兩排,料子在晨光底下一照,又挺又滑,一看就是正經省城貨。
「來一來看一看啊,的確良襯衫,省城來的貨,一件只要十五塊。」
她的嗓音輕婉嬌脆,人又長得水靈,往那兒一站就是塊活招牌。
一張白淨的鵝蛋臉,劉海底下那雙杏眼含著笑,嘴角兩個小梨渦若隱若現。
哪怕額頭上貼著一小塊紗布,也擋不住那股子鮮靈勁兒。
不一會兒就圍上來好幾個年輕媳婦,翻來覆去地看料子。
崔念念眼睛尖,嘴也甜,拿起件白襯衫往一個大姐身上比劃:「大姐您皮膚白,穿這個顏色最顯氣色,您摸摸這料子,比供銷社賣的那種厚實多了。」
又幫另一個小媳婦挑尺碼,一邊比著肩膀一邊誇人家身條好。
不到一個鐘頭就賣出去了五件。
進價八塊,賣十五,一件淨賺七塊,五件就是三十五塊。
她把錢一張一張捋平疊好,塞進貼身的衣兜里,手指按了按,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這年頭城裡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也就四五十塊,她一個擺地攤的,一天能賺這麼多,已經是老天爺賞飯吃了。
「讓讓,讓讓!」
就在這時,一陣嘈雜聲從街口傳過來。
崔念念聞聲抬頭,看見一輛解放牌大卡車停在街口拐角處,車斗里裝得滿滿當當,貨箱摞得老高。
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男人從駕駛室里跳下來,滿頭大汗地跟旁邊的貨主吵架,旁邊還圍了兩個看熱鬧的街坊。
「你這帳算得不對!」貨主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女人,嗓門比劉美蓮還大:「我一共批了八種貨,你這個運費憑什麼按噸位算,我這又不是石頭,是衣服,你得按件算。」
卡車司機急得臉都紅了,從兜里掏出小本子翻了又翻:「大姐,我們公司規定就是這樣,跑長途按噸公里計價,跟拉什麼貨沒關係,你看,這是省里發的價目表。」
「我不看。」胖女人一揮手,聲音又拔高了一截:「這是坑人,欺負我們鄉下人不懂行情是不是?你老闆呢,叫你們老闆來!」
崔念念站在攤子後面,聽見那邊越吵越凶。
看了眼那輛卡車上摞得滿滿當當的化肥袋子,她把手裡的襯衫往蛇皮袋上一擱,走了過去。
「大哥,」她擠到人群前面,沖司機笑了一下:「我能看看您的價目表嗎?」
卡車司機急得不知怎麼辦好,聽見有人肯幫忙說話,愣了一下,趕緊把手裡的本子遞過去,嘴裡嘟囔著:「你看你看,我這帳明明算得清清楚楚,大姐非說不對。」
崔念念翻開本子看了兩頁,又抬頭掃了一眼車斗里那堆貨,轉過身來問貨主:「大姐,您這批貨是按整車批的吧,一共多少噸?」
胖女人警惕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站在跟前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額頭上貼著塊紗布,長得白淨漂亮,說話不緊不慢的,臉上帶著笑,看不出什麼來意。
猶豫了一下,她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三噸五,怎麼了?」
「從省城拉到臨江,二百三十公里。」崔念念用手指在紙上飛快地劃拉了幾下,隨即合上還給司機,抬起頭來聲音清清脆脆的。
「按噸公里計價,三噸五乘以二百三,再乘以一毛二,九十六塊六毛,分毫不差。」
胖女人的臉色頓時變了,惱羞成怒地瞪著崔念念:「你誰啊你,關你什麼事,你跟他一夥的吧?」
崔念念沒動氣,站在那兒不卑不亢地笑了笑:「我是擺攤的,天天在這條街上做生意,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大姐您要是覺得運費貴,可以跟這位大哥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少收一點,但不能說人家帳算錯了,人家做生意的,最怕被人說坑蒙拐騙。」
她這話說得在情在理,語氣里沒有半點指責的意思,但那胖女人的氣焰已經被澆滅了一半。
人群里有街坊嘖嘖了兩聲,開始議論紛紛:「就是嘛,人家帳也算得清楚。」
「這姑娘說得在理」。
胖女人臉上掛不住了,嘴張了兩下又閉上,最後一甩手。
從兜里掏出一沓皺巴巴的票子,數了九十六塊六毛往卡車踏板上一拍,丟下一句「我不跟你扯了」,轉身扒開人群就走。
這事也就這麼解決了。
卡車司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沖崔念念連聲道謝:「姑娘,太謝謝你了,真的,要不是你,我這趟活兒回去沒法交代,運費收不回來老闆得從我工資里扣。」
「不客氣,」崔念念擺擺手:「您是哪家公司的,跑長途不容易,帳算清楚了對大家都好。」
司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賀氏貨運,就咱臨江縣本地的,我叫宋志強,姑娘你貴姓?」
崔念念聽罷,眉梢動了動。
原來是賀洵的公司,這世間的事還真是巧。
前兩天才在院子裡被他遞了一管藥膏,今天又在街市上碰到他手下的司機。
「姓崔。」
「崔姑娘,你這算數真好,比我們公司會計都利索。」宋志強豎起大拇指,又看了一眼她額頭上那塊紗布,關切地問:「這傷沒事吧?」
「不礙事,蹭了一下。」崔念念抬手把劉海往下撥了撥。
宋志強又謝了好幾聲,最後說:「姑娘你以後要有貨要拉,找我,我給你便宜。」
說完跳上駕駛座,發動車子。
崔念念站在街口,看著那輛解放牌卡車拐過十字路口,心頭有片刻的走神。
賀洵。這個名字又一次出現在了她的生活里。
在這個世界的原著中,她不過是一個連名字都沒出現過幾次的炮灰女配,被安排嫁給城東的老光棍,最後一個人死在產房裡。
而賀洵將來會是首富,坐擁半個省城的產業,是秦汐拒絕又後悔一輩子的男人。
他們本該是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可前天夜裡那場荒唐的意外,把他們粗暴地纏在了一起。
她又想起那個混亂的夢。
夢裡,賀洵咬著她的脖子叫她小騙子,他站在大雨里一座墓碑前,背影孤零零的。
崔念念不敢去深究那些畫面到底是什麼意思,是真還是假。
每次一想,心跳就亂得不行。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點亂七八糟的心思使勁壓下去,轉身回到自己的攤位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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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氏貨運公司,城東場院。
宋志強把今天的出車單往財務桌上一擱,轉身剛要走,就被賀洵從裡間叫住了。
「跑完了?」
「跑完了,賀總。」宋志強轉過身,從兜里掏出帳本遞過去:「省城那趟貨,運費收了九十六塊六,路橋費花了十二,都記在上頭了。」
賀洵靠在椅背上,手裡夾著根剛點上的大前門,煙霧從他指間慢慢升起來。
他神色淡淡的,隨口問了一句:「今天遇到什麼事了,回來比平時晚了一個多鐘頭。」
宋志強撓撓後腦勺,想起街口那一幕還是覺得憋屈,把剛才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那貨主大姐非說咱們帳算錯了,我跟她解釋半天她也不聽,圍了一大圈人,差點叫工商的來,多虧有個擺攤的姑娘站出來幫我算了一遍,三下五除二就算明白了,那大姐才沒話說。」
賀洵原本漫不經心地聽著,煙霧繚繞里眉眼淡漠,聽到「頭上纏著紗布」幾個字,夾煙的手頓了一下。
「那姑娘頭上纏著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