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計劃
「是啊，」宋志強沒留意到他的表情變化，還沉浸在剛才的感激里：「長得可好看了，白白淨淨的，就是額頭上包著一塊紗布，看著挺讓人心疼的，姓崔，在街口擺攤賣的確良襯衫的。」
賀洵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算數很好？」
「比咱們會計都強！」宋志強豎起大拇指：「我看她也就十八九歲，拿著價目表翻了兩頁，手指頭在紙上劃拉幾下就算出來了，一點都不帶差的，腦子快得很，咱們財務老周打算盤還得噼里啪啦打半天呢。」
賀洵「嗯」了一聲，沒再問了。
宋志強又站了一會兒，見老闆沒有再說話的意思，便轉身出去。
賀洵坐在椅子上，把那根已經掐滅的煙從菸灰缸里撿起來，重新劃了根火柴點上。
青煙從他的唇邊緩緩吐出來，在午後的光線里慢慢散開。
前些天在崔家院子裡蹲在水池邊洗碗的那個姑娘，他以為她不過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丫頭，倒沒想到她會算帳。
賀洵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經心地轉動著指間香菸，黑漆漆的眼睛盯著天花板上轉著圈的三葉吊扇，不知道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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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念念的生意到了下午又熱了起來。
塑料廠四點下班，一批年輕女工結伴從街市路過，瞅見她攤子上擺的的確良襯衫就走不動道了。
這個摸摸粉色的，那個比劃比劃白的，互相討論幫著看合不合身。
「這個淺藍的好看，你穿肯定顯白。」
「我要這件白的，配我那條黑裙子正好。」
你一件我一件，不到一個鐘頭又賣出去八件。
崔念念蹲在地上幫她們疊衣服，找零錢，笑得嘴角的梨渦就沒消下去過。
等那批女工散了，她盤腿坐在蛇皮袋上，把口袋裡的錢掏出來一張一張地數。
上午賣了五件，下午賣了八件，一共十三件，一件淨賺七塊，九十一塊。
她把手伸進貼身的口袋裡，摸到那沓從賀洵兜里拿的三百二十塊七毛。
加上這幾天擺攤攢的，總共已經快五百塊了。
這筆錢夠她租一間小房子住上半年了，還能剩下一筆當周轉資金，再進點別的貨。
正琢磨著什麼時候抽空去看看房子，一道影子落在她攤子跟前。
崔念念抬起頭，一個挺著肚子的女人站在她攤位前面。
孕婦看上去懷了有四五個月了，肚子把碎花裙子撐起一個弧度，臉也圓潤白淨，梳著兩條粗辮子搭在肩膀上。
長得不算多出色，但一雙眼睛很有精神，看人的時候直勾勾的，不閃不避。
「這襯衫多少錢一件？」她拿起一件水紅色的，翻過來看了看領口的走線。
崔念念笑眯眯地站起來：「十五，姐姐好眼光，這件水紅色最襯膚色，您皮膚白，穿上肯定好看。」
「太貴了。」孕婦把衣服放回去：「十塊。」
崔念念看著她那張圓臉，越看越覺得眼熟。
好像在哪裡見過？
她一邊在心裡頭翻找記憶，一邊手腳麻利地從旁邊抽了條板凳遞過去。
「姐姐您別急著走，十塊我真賣不了，進貨都不止這個數，您坐，您這身子重，別老站著。」
孕婦看了她一眼，扶著腰慢慢坐下了。
「十二。」她伸出兩根手指，語氣乾脆：「就這個價，行我就拿兩件。」
「十二真不行。」崔念念搖頭，拿起那件水紅襯衫把料子攤開來給她看。
「您看這針腳多密實，這料子是正經省城紡織廠出來的，擱百貨大樓賣二十都不止，我這要不是從尾貨市場淘來的，哪能賣這個價？給您十四，再送您一條絲巾，這是最低價了。」
孕婦捏著襯衫領子翻過來看了看走線，抿了抿嘴，看樣子是在心裡盤算。
崔念念把襯衫疊起來，隨口問：「怎麼稱呼您？我叫崔念念，就住前頭那條巷子裡。」
「李桂蘭。」孕婦從兜里掏出布錢包：「隔壁羅河村的。」
聽到這話，崔念念疊衣服的手頓了下，腦子嗡地響了一聲。
羅河村有個遠近聞名的光棍，姓李，叫李德發，今年整三十。
崔念念記得很清楚，這個人在原書劇情里出現過。
劉美蓮曾打聽到李家想給李德發娶媳婦，拐彎抹角的要了她的生辰八字，盤算著把她說到李家去換彩禮。
李家在前幾年土改的時候分了地，後來又承包了村裡的磚窯，算是個手裡攥著實錢的土財主。
那門親事後來之所以沒成，是因為李德發他爹李老蔫突然中了風，住院花了一大筆錢，婚事才擱淺了。
在書中，她嫁給陸乘風難產而死之前，在婆家聽人閒扯過一嘴，說李老蔫後來病好了，李德發也娶上了媳婦，娶的是一個生過孩子的女人。
那個女人就是李桂蘭，她生下的那個孩子，就是李德發的兒子。
崔念念捏著李桂蘭遞過來的兩張票子，手心裡全是汗。
她全都想起來了。
李桂蘭是李德發早年的相好，兩個人好了好幾年。
李桂蘭家窮，上頭一個癱在床上的老娘，下頭兩個還在念書的弟弟，李老蔫嫌她家負擔重，死活不同意這門親。
兩個人就這麼偷偷摸摸地處著，後來李桂蘭懷了孕，李老蔫還是咬著牙不鬆口，兩家就這麼僵在那裡。
直到最後，看在李桂蘭生了個大胖兒子的份上，李老蔫才勉強點了頭。
按書里的時間線，再過一陣子，劉美蓮就會開始盤算把她嫁過去換彩禮。
如果李德發先和李桂蘭結了婚，那劉美蓮的計劃自然就泡湯了。
崔念念腦子裡飛快地轉了幾圈，低頭看著手裡那件水紅色的確良襯衫，又彎腰從旁邊的紙箱裡翻出一樣東西來。
一條塑料珠子串的項鍊，兩毛錢從省城批發來當贈品的，看著倒真像那麼回事。
她麻利地塞進李桂蘭的袋子裡。
「姐姐，這條項鍊也送給您，」崔念念說著，沖李桂蘭笑得眼睛彎彎的：「就當給肚子裡的小寶貝的見面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