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心裡不得勁兒,拉不下臉來哄
花襯衫的背在地上蹭得呲啦響,另外三個人踉踉蹌蹌跟在後面,誰也不敢跑。
派出所里一個值夜班的老警察剛端起搪瓷缸喝水,抬頭看見賀洵拖著四個人進門,又看見那幾個人臉上的慘狀,眼皮狠狠跳了兩下。
他認識賀洵,知道是城東賀氏貨運的老闆,在臨江縣是掛了號的人物。
老警察放下搪瓷缸,沒多說,按流程把人銬在長椅上,拿出登記簿開始做筆錄。
崔念念坐在老警察對面,把剛才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老警察記完了,抬頭看了她一眼:「姑娘,你是幹什麼的?」
「街口擺攤賣衣服的。」
「膽子倒是不小。」老警察有些無奈地笑笑,把筆錄本合上:「以後別一個人走這種暗巷子,天黑了不安全。」
崔念念應了一聲,站起來出了派出所的門。
賀洵靠在派出所門口的電線桿上,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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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垂在身側,指節的傷口還沒處理,血已經不流了,乾涸在骨節上凝成了暗紅色的痂。
他另一隻手裡夾著半截煙,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看她。
崔念念看了一眼他的手,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又酸又漲。
「你的手……」
「皮外傷。」賀洵把手插進褲兜里:「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能回去。」
「我說了,送你。」
他語氣強硬的沒有商量餘地,亮黑眸子看向她額頭的紗布,隨即眉頭微擰:「先去衛生所。」
臨江縣衛生所就在派出所拐角,走路五分鐘。
門診室的燈還亮著,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醫生在值班。
她看見兩個人進來,指了指靠牆的木頭椅子讓賀洵坐下,端出搪瓷盤來給他處理傷口。
女醫生拿棉球蘸了碘伏擦在賀洵指節上,碘伏碰到破口的地方冒出細細的白沫。
賀洵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倒是崔念念站在旁邊看得直皺眉。
他的手指骨節分明,修長乾淨,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著,這會兒破了皮,紅腫了一片。
但還好只是破了皮,沒有傷到骨頭,不然這麼好看的一雙手骨折了或者傷著筋了,她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崔念念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醫生給賀洵的手纏紗布。
白紗布繞過關節,最後在手腕處打了個結。
醫生處理完賀洵的手,轉過頭看了崔念念一眼,自然注意到了她額頭那塊舊紗布。
隨即抬手輕輕掀開那塊舊紗布看了眼:「姑娘,你這傷是誰處理的,手法還行。」
「是一個朋友給的藥膏。」崔念念小聲說。
「拿來我看看。」
崔念念從口袋裡掏出那管白底藍字的藥膏遞過去。
女醫生接過來翻了個面,嘖嘖兩聲:「進口貨,對得起你這份傷,傷口已經結痂了,繼續抹就行,別沾水。」
她利索地洗了手,從盤裡拿出乾淨紗布和膠帶,幫崔念念重新換了一塊紗布。
膠帶貼好之後還拿指腹按了按邊角,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長得俊,留不下印子。」
賀洵坐在旁邊的木頭椅子上,又忍不住看向崔念念的側臉。
衛生所的燈光昏黃黃的,從頭頂照下來,把崔念念的皮膚照得又白又軟。
她微低著頭讓醫生處理傷口,露出後頸一段纖細的弧線,幾縷碎發從馬尾里散出來,軟塌塌地搭在耳後。
她又瘦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賀洵就反應過來,在心裡罵了自己幾句。
在想什麼呢?統共才見過兩面,怎麼就能看出人家瘦沒瘦,簡直是腦子進水了。
他端起旁邊桌上的搪瓷杯,一口喝乾了裡面的水。
涼水灌下去,好歹把胸口那點莫名其妙的熱意壓了壓。
出了衛生所,天已經全黑了。
臨江縣一到了晚上就安靜得很快,街上路燈是老式的白熾燈,隔得老遠才有一盞,昏黃的光影灑在地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崔念念跟在賀洵身後半步的距離,低頭不說話,只看著自己腳下的青石板路。
賀洵也不說話,雙手插在褲兜里,步子邁得不快不慢。
走了快一路,賀洵才慢悠悠地開口:「那管藥膏,你還在用?」
崔念念眸色微怔,不知道他為什麼問這個,老實答道:「抹了兩天,效果很好,謝謝您。」
「不用謝。」
又走了一段路,巷口那棵歪脖子棗樹的影子已經能看見了。
崔念念停下腳步,站在離院門還有十來步的地方:「我到了,謝謝賀總今天幫忙。」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很乖,語氣很規矩,客氣周全得挑不出毛病,可那份客氣底下全是距離感。
賀洵站在路燈底下,低頭看著她。
她仰著臉,露出額頭上新換的白淨紗布,杏眸澄澈明亮,只有感恩,沒有半分漣漪。
他唇角微抿,指節在袖口捏緊又鬆開,那點子不舒服從胸腔漫上來,細細密密地纏。
「下次別這麼晚回去。」他倏地別開臉,語氣有點生硬:「想掙錢也不是這樣的,你知道剛才那幾個人是什麼人嗎,喝了酒什麼都幹得出來。」
這話聽起來凶得很,崔念念嚇得顫了顫睫毛。
夢裡的事又翻上來,明明他在夢裡會很溫柔地哄她。
那些溫存的畫面湧上來,和眼前這張冷臉重疊在一起,酸澀頂得嗓子發緊。
眼圈泛紅,她使勁抿著唇,聲音也小了:「夏天快過去了,存貨一壓就得等明年,今天生意好,我想趁著多賣幾件,就剩六件了嘛。」
她說著,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一張一張地攤給他看,有一毛兩毛的,也有一塊兩塊的,被她攥得又皺又潮。
見此,賀洵莫名慌了神,心裡不得勁得很,又拉不下臉哄。
「還剩多少件?」他聲音冷邦邦問。
崔念念的動作頓住,抬起頭看著他,原本水潤委屈的眼眸登時亮起。
賀洵恰巧回頭,便撞進了這雙明亮的眼睛裡。
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眸彎成兩道月牙,烏黑瞳仁猶如盛著一小撮跳動的碎光。
倏爾,他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了一拍。
「六件,」崔念念嬌聲說著,尾音往上揚著:「還剩六件。」
賀洵把手伸進褲兜,掏出幾張大團結,往一起拍了拍,直接遞到她面前。
「我買了。」他把錢塞進她手心裡,掌心覆上她的小手,觸感軟得他手指僵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來,語氣公事公辦:「當獎勵送給我員工的。」
崔念念捧著那幾張大團結,嘴角的弧度越彎越深,兩個梨渦在路燈底下清清楚楚地旋了出來,眉眼都跟著笑彎了。
賀洵看著她笑,剛才還紅著眼眶含著淚,這會兒笑得像朵綻開的花。
他突然覺得今晚的風一點都不熱了,吹在臉上軟綿綿的,帶著誰家院子裡飄出來的梔子花香。
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視線從她臉上挪開,他把臉別到一邊。
「把衣服給我,」他伸出手,聲音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啞:「我要走了。」
崔念念趕緊把蛇皮袋遞過去。
賀洵接過袋子抓在手裡,轉身就走。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高高大大地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轉而看向手心裡的大團結,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
賀洵拎著蛇皮袋回了公司。
城東的場院已經安靜了,他推開辦公室的門,把袋子往沙發上一扔。
自己則在椅子上坐下來,盯著那堆花花綠綠的的確良襯衫看了足足幾秒鐘。
他剛才是不是腦子有毛病?
一個只見過兩次面的街頭擺攤姑娘,他替她打架,打完架又買了她六件襯衫。
他什麼時候幹過這種事?
想不明白原因,賀洵煩躁地解開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往椅背上一靠,閉眼揉了揉眉心。
財務科的小陳還沒走,路過他辦公室門口的時候看見燈亮著,又瞅見沙發上那堆衣服,好奇地探進半個腦袋:「賀總,您買了這麼多女式襯衫?」
賀洵睜開眼,面無表情地盯著門口:「員工福利,女員工一人一件。」
小陳愣了一下,認認真真地數了數沙發上那堆衣服:「可是賀總,咱們公司總共七個女員工,您這六件,不夠啊。」
賀洵:「……」
「明天再去供銷社買一件。」他的聲音又冷又硬:「現在,出去。」
門關上之後,賀洵揉了揉太陽穴,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今天他到底在幹什麼。
他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文件,想讓自己進入工作狀態。
目光卻落在了最底下壓著的那份報告上。
那是今天下午手下人送來的最新排查名單。
之前送來的七八頁名單他過了一遍,覺得範圍太大,讓手下按時間和地點重新篩一遍。
新的報告只有兩頁紙,按區域和時間段羅列了那天晚上出現在那家飯店附近,且身份可以查到的女性。
他從上往下逐行掃過去。
每個名字後面都附了簡單的身份信息和排查說明。
當看到最後一行的那個名字的時候,他的眼眸微顫。
崔念念。
性別,女。
年齡:十八歲。
身份:臨江縣紅星街道居民,無固定職業。
排查說明:當晚六時許,該人員走近飯店附近,因時間地點與事發時段高度重合,暫列為待核查對象。
賀洵盯著崔念念的名字,眉梢微挑。
辦公室里的檯燈把他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心臟在這一刻跳得比平時還要快。
-
第二天一早,崔念念被王翠花使喚去買醬油。
「念念,去打瓶醬油,要東街副食品店那個老字號的,別給我買錯了,上回那家的醬油一股子焦糊味,白瞎了我兩毛錢。」王翠花在廚房裡扯著嗓子喊
崔念念接過王翠花遞來的空瓶子和毛票,出了院門。
八月底,天亮得早也熱得快。
才九點不到,太陽已經毒辣辣地曬下來了。
胡同里那幾棵老槐樹耷拉著葉子,連樹上的知了都熱得懶得叫。
崔念念沿著老街往東街走。
這條路她走了十幾年,從十四歲起就提著醬油瓶來來回回,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走到街尾拐角的時候,她頓時剎住了腳。
街尾那棵最大的老槐樹下,站著三個人。
一個是劉美蓮,手裡搖著一把蒲扇,臉上的褶子笑得堆成了菊花。
那種笑容崔念念太熟悉了,每次老太太在算計什麼值錢東西的時候,臉上掛的就是這副表情。
另一個是秦汐,穿著一件淡藍色碎花連衣裙,臉上掛著溫柔的笑。
站在她們對面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
個子不高,但身板看著挺壯實,穿一件灰色短袖襯衫,肚子微微腆著,下巴抬得高高的,說話的時候拿鼻孔看人,一看就是家裡條件不錯的主兒。
崔念念一眼就認出了他。
那就是李老蔫了,李德發的父親。
一股血氣直衝崔念念的頭頂,太陽穴突突地跳,她用手指甲狠狠掐進掌心裡,疼得冷靜過來。
她閃身躲到街角的牆根後面,後背緊緊貼著被太陽曬得發燙的磚牆。
劉美蓮找上李老蔫,她不意外,老太太惦記著把她賣了換彩禮,這事在那本書里就有過。
可崔念念沒想到秦汐也在裡面,她居然也在幫著劉美蓮算計自己。
深吸一口氣,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豎起耳朵聽。
蒲扇搖得呼嗒呼嗒響,劉美蓮的聲音從槐樹底下飄過來,帶著一股市儈的精明勁兒:「我們家念念,那可是十里八鄉數得著的俊姑娘,身條好,皮膚白,還會幹活,手腳麻利得很,德發要是娶了她,那就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就是就是,」李老蔫點點頭,笑得露出一口被旱菸熏黃了的牙:「我早聽說過,你們家那丫頭長得是真俊,上回趕集我在街口遠遠見過一面,白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聽到這話,劉美蓮臉上的褶子就陷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