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先下手為強
「李大哥,我們家可不是隨便什麼人家都能攀得上的,你要是有誠意,彩禮這個數……」
她說著,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一百?」
「一千。」
李老蔫不說話了,神色頓時微妙起來,連原本那副志在必得的表情都僵了一半。
他原本打算最高出八百,最近家裡又包了塊地種柑橘,正是用錢的時候,沒想到劉美蓮張嘴就敢要一千。
乾巴巴地笑了兩聲,李老蔫沒想好怎麼接話。
秦汐在旁邊把李老蔫臉上的猶豫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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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抿了抿嘴,適時地開了口:「李大叔,您也知道念念那條件,長得好,又能幹,手腳利索,還會算帳,一千塊真不貴,您家那個磚窯一年也不止掙這個數,娶個好媳婦回家,那可是穩賺不賠的事。」
說這話的時候,秦汐臉上一直帶著笑,不緊不慢,感覺真的像在幫親戚家妹妹說一門天大的好親事。
李老蔫聽了這話,咬了咬牙:「行,一千就一千,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這姑娘我們得先見見,不能光聽你們嘴上說。」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劉美蓮立馬答應下來:「這兩天就讓你們見。」
崔念念站在牆根後面,渾身遍體發涼。
樹上的知了吱呀叫著,她耳朵里好似什麼聲音都聽不進去了,只反覆迴響著剛才那幾句對話。
她原以為自己提前知道了這些事,再親眼看到的時候情緒會穩定一點。
可當真的聽到劉美蓮用那種賣菜一樣的口氣把她推銷出去,聽到秦汐在旁邊幫著抬價,她還是難過了。
胸口仿佛被什麼東西死死壓住了,悶得她喘不上氣。
到底是相處了十幾年的家人,她做不到一秒鐘就變成一塊鐵。
等那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另一頭,崔念念靠在牆邊閉著眼,深深地呼吸了幾口。
熱風灌進肺里,總算把翻湧的心緒壓了下去。
她現在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書里的劉美蓮會把她賣給李德發,不是偶然,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有秦汐的影子。
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崔念念閉上眼,努力在腦子裡翻找原著的細節。
那本出現在她夢裡的書她只看了一遍,但每一個字都記得很清楚。
書里的崔念念是個炮灰,出場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但有一個細節她當時沒有在意。
秦汐在書里說過一句話。
那是在她已經成為知名企業家後,有記者採訪她:「您年輕的時候有沒有什麼遺憾的事?」
秦汐笑了笑,輕描淡寫地說:「遺憾倒是談不上,只是我那個表妹命不太好,嫁錯了人,走得早。」
她當時看到這句話只覺得是書里一筆帶過的背景交代,沒有多想什麼。
可現在親眼看見秦汐笑著幫劉美蓮談價的樣子,她心裡有了一個毛骨悚然的猜測。
也許在書里,秦汐不只是「看著」她被賣給李家,她根本就是推手。
秦汐,她這個溫柔又善良的表姐,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她好過!
崔念念睜開眼,把湧上來的憤怒狠狠地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難過的時候。
她攥緊了手裡的空醬油瓶,轉身加快腳步朝東街供銷社走去。
買完醬油,她得好好想一想下一步怎麼走。
崔念念拎著醬油瓶回來的時候,秦汐和劉美蓮也剛好從街尾走回來。三個人在院門口撞了個正著。
秦汐看到崔念念,眼神微妙地閃過,嘴角露出溫和的笑:「念念,這麼早就出去了?」
崔念念直勾勾盯著她。
以前她可能會笑一笑,客客氣氣地喊一聲「姐」,但今天她連做表面功夫的興趣都沒有了。
「嗯,有事。」崔念念淡聲道,繞開她們邁進了院門。
身後馬上傳來劉美蓮拔高的聲音,故意放大了說給誰聽似的:「你看看,你看看,什麼態度,吃我們的住我們的,連個好臉色都沒有,念念!你給我站住!」
「奶奶,」秦汐溫柔的聲音適時地插進來:「念念還小呢,您別跟她一般見識,她一個人也不容易,您多擔待些。」
「還是你懂事。」劉美蓮的語氣立馬軟了下來,拍著秦汐的手背:「你媽把你教得好,知書達理的,不像那個沒爹沒娘的,養不熟的白眼狼。」
崔念念的腳步頓了下,手指攥緊了醬油瓶。
沒爹沒娘。
這四個字像一把生了鏽的鈍刀,從心口慢慢地划過去。
不會讓她疼得叫出聲,只鈍鈍地磨著,磨出一個永遠也長不好的傷口。
她推開了廚房的門,把醬油瓶放在灶台上,站在空蕩蕩的廚房裡,抬手用手背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不多時,王翠花從外面回來,懷裡兜著幾個紅彤彤的西紅柿。
見崔念念站在廚房裡,她把西紅柿往窗台上一擱:「去把雞餵一下,雞食在廚房角上那個盆里。」
崔念念站著沒動:「嬸子,我中午不在家吃,有點事要出去一趟。」
王翠花手上的動作一頓,扭過頭不滿地看了她一眼:「什麼事,家裡活兒還沒幹完呢,餵個雞能耽誤你多大工夫?」
崔念念沒解釋,只是又說了一遍:「我先出去了。」
說完也不等王翠花再開口,邁開步子往院門口走。
王翠花在身後罵了句「沒規矩」。
崔念念只當沒聽見,出了院門往大路上走。
她打算直接去了羅河村。
-
羅河村離臨江縣不遠,騎自行車二十來分鐘。
她在街口花了五毛錢搭了一輛順路的拖拉機,顛了十來分鐘就到了。
拖拉機在村口土路上停下來,她跳下車斗,沿著村道往東走。
李桂蘭住在村子東頭一間土坯房裡,獨門獨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倒利索。
崔念念到的時候,李桂蘭剛好蹲在院子裡洗衣服,肚子比上次見又大了一點。
她蹲下去有些費勁,一條腿跪在地上,一條腿撐著,姿勢看著就難受。
「李姐姐。」崔念念推開虛掩的院門,喊了一聲。
李桂蘭抬起頭,看見是她,臉上露出一個意外又不算太意外的表情。
把手上的肥皂沫在圍裙上擦了擦,扶著腰慢慢站起來:「你怎麼來了?」
說完指了指旁邊那條木頭板凳,「坐。」
崔念念沒急著坐,走過去把李桂蘭面前的濕衣服端起來,倒進水槽里,擰開水龍頭就開始搓。
李桂蘭有些意外,「嗤」地笑了一聲,扶著腰站在旁邊:「你倒是不拿自己當外人。」
「姐姐身子重,這些活我順手就幹了。」崔念念認真搓衣服,手上的動作麻利又利索:「我是農村長大的,這點活不算什麼。」
李桂蘭沒再說話,拖了把藤椅坐在旁邊,看著崔念念幹活。
崔念念把衣服一件件搓乾淨、擰乾、抖開,晾在院子裡的鐵絲上。
濕衣服在太陽底下冒著白汽,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晾完最後一件,她在水龍頭下把手洗乾淨,轉過身來看著李桂蘭。
「姐姐,我今天來,是有事跟你說。」
李桂蘭靠在藤椅上,拿搪瓷缸給她倒了杯涼白開推到桌子邊上,直接問:「什麼事?」
崔念念在她對面的木頭條凳上坐下來,沒有繞彎子:「姐姐肚子裡的孩子,是李德發的吧?」
聽到這話,李桂蘭臉上的表情霎時僵硬。
肩膀繃緊了些許,一直鎮定精明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慌亂。
她下意識地拿手擋住肚子,嘴唇動了動,聲音都有點發緊:「你、你怎麼知道?」
「姐姐別緊張,」崔念念把語氣放得輕柔:「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我是來幫你的。」
李桂蘭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抿著嘴不說話。
片刻,她又問了一遍:「你怎麼知道的?」
崔念念沒有直接回答,從口袋裡掏出張紙,展開鋪平,放在李桂蘭面前的小木桌上。
紙上只有幾行字,是崔念念憑著腦子裡的記憶寫下來的。
關於李德發的家庭情況,他父親李老蔫的性格,磚窯今年的經營狀況,還有最關鍵的一條:李老蔫最近在托媒人給兒子說親,彩禮已經開到了一千塊。
李桂蘭捧著那張紙從頭看到尾,手指開始發抖。
「我是怎麼知道的,姐姐不用管。」崔念念把紙從她手裡輕輕抽回來,折好塞回口袋:「姐姐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沒有惡意,相反,我想幫你嫁給李德發。」
李桂蘭倏地抬起頭看她,眼裡翻湧著驚疑不定。
「為什麼,你圖什麼?」
崔念念一時沒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剛才還在洗衣服的手。
手指纖長但不算細嫩,掌心有常年幹活磨出來的薄繭。
她想起秦汐那雙白嫩嫩的手,指甲修得圓潤乾淨,端茶杯的時候翹著蘭花指,那才是從沒幹過粗活的手。
而她這雙手,是從小幹活的手,也是一雙被人攥在手心裡隨時可以賣掉的手。
「因為我不想嫁給李德發。」她抬起頭,看著李桂蘭的眼睛,認真說:「我奶奶想把我賣給李德發,一千塊錢彩禮,定金都談好了,今天早上我親耳聽見的。」
李桂蘭的瞳孔微縮,放在肚子上的手收緊了。
「所以你來幫我嫁給他,好讓你自己脫身?」
「是,也不是。」崔念念斟酌了一下措辭:「我幫姐姐,是因為我知道姐姐跟李德發是真心相愛的,你們好了好幾年,他爹不同意,可還是攔不住你們有了孩子,姐姐一個人住在這裡,挺著大肚子,沒有名分,沒有依靠,而李德發那頭,他爹已經開始在給他物色別的姑娘。」
她頓了一下,一眨不眨地直視著李桂蘭的眼睛:「我不是聖人,我有自己的目的,但這個目的跟幫姐姐不衝突,我可以幫姐姐嫁給李德發,姐姐嫁過去了,我奶奶的算盤自然就打不響了,咱們各取所需,誰也不欠誰。」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絲瓜藤被風一吹,葉子沙沙地響了幾聲。
李桂蘭坐在藤椅上,眼睛盯著地上爬過的螞蟻,不知道在想什麼。
崔念念沒再說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安靜等著。
李桂蘭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需要別人替她做決定,只需要給她足夠的信息。
過了兩三分鐘,李桂蘭抬起頭,眼眶有點發紅:「你說幫我嫁過去,可你怎麼知道我這胎是兒子還是女兒,萬一是個丫頭,李德發他爹更不會同意了。」
聞言,崔念念眸光微亮。
李桂蘭沒有直接拒絕她,而是在問怎麼操作。
這說明她心動了。
「姐姐,我問你。」崔念念放下陶瓷缸,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李德發他爹,最想要的是什麼?」
「孫子。」李桂蘭脫口而出。
「對,並且我敢和你打保證,姐姐這胎絕對是兒子。」
李桂蘭一隻手捂在肚子上,嘴唇微微張開又閉上。
「你、你怎麼知道?」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急切。
崔念念唇角微揚,笑得一臉高深莫測。
她當然知道,因為她知道了原著故事線。
故事裡,李桂蘭頭一胎就給李德發生了個大胖小子,足有七斤多,李老蔫高興得嘴都合不攏,對李桂蘭的態度轉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彎。
但這些話她一個字都不能對李桂蘭說。
「姐姐信我嗎?」
李桂蘭盯著她看了又看,半晌,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再追問。
「你打算怎麼幫我?」
崔念念暗暗鬆了口氣。
第一步,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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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羅河村回來的路上,崔念念沒有搭車。
反正也就兩三公里,走著回去剛好能吹吹風,把腦中的思緒理一理。
她想不明白的是秦汐。
為什麼秦汐會對她有這麼大的惡意?
她只不過是個連台詞都沒幾句的炮灰,沒有威脅過她的地位,沒有搶過她的功勞,甚至連存在感都微乎其微。
可就是這樣一個不起眼的人,命運卻是秦汐成功路上的墊腳石。
書中崔念念的悲慘遭遇,只不過是秦汐功成名就後接受採訪時一句輕飄飄的「命不太好」。
可秦汐還不滿足,她還要親手安排這場婚事,親手把表妹往火坑裡推。
為什麼?她真的想不通。
就在這時,崔念念腦子閃過一個人名。
原著里,賀洵是書中男主。
秦汐嫌他占有欲太強,可後來他成了首富,兩個人又糾纏了一輩子。
秦汐後來也承認過,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當初沒選賀洵。
如果現在,她先下手為強去接觸賀洵呢?
這個念頭一出,崔念念的腳步慢了下來,停在一棵柳樹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