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奇怪的相處模式
崔建軍坐在門口的馬紮上，手裡轉著一個搪瓷茶缸，表情比平時嚴肅得多，眉頭擰在一起。
崔建國蹲在他旁邊，嘴裡叼著牙籤，不時往地上吐一口唾沫星子。
「李老蔫那邊，」崔建軍終於緩緩開口：「他同意撤訴了，條件是以後兩家井水不犯河水，誰都別再提那檔子事。」
劉美蓮哼了一聲：「他告我，我還想告他呢，他那磚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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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崔建軍的語氣倏地加重，打斷了劉美蓮的話。
劉美蓮的嘴張了張，難得沒有反駁。
她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嘴唇抿得緊緊的。
崔念念的勺子停在半空中，粥從勺沿上慢慢淌回碗裡。
不對勁。
她這個大伯，她跟他在一個屋檐下住了幾年。
崔建軍在縣物資局上班，端的是鐵飯碗，平時在家裡話不多，吃完飯就捧著搪瓷茶缸坐到門口馬紮上聽收音機。
家裡大事小事全是劉美蓮和王翠花張羅的，從買菜做飯到人情往來，他連嘴都不插。
巷子裡的人都說崔建軍怕老婆，是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窩囊廢。
崔念念也信了這麼多年。
可今天，他打斷劉美蓮的話，劉美蓮居然沒罵回去。
更不對勁的是他接下來的那句話。
「媽，」崔建軍把菸蒂扔在地上，用嚴肅的眼神盯著劉美蓮：「以後在外人面前，別提磚窯的事，一個字都別提。」
劉美蓮低著頭，手指在桌面上劃拉著，好半天才悶悶地「嗯」了一聲。
崔建國從嘴裡拿下牙籤，偏頭看了他爸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崔建軍一個眼神掃過去。
他把牙籤往地上一扔，也不吭聲了。
崔念念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掰了半塊饅頭把碗底擦了一圈，塞進嘴裡。
她慢慢地嚼著饅頭，烏亮眸子在眼眶裡轉了兩圈。
劉美蓮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軟硬不吃，軟的她不接，硬的她不怕，在巷子裡罵架罵了幾十年從沒輸過。
能讓劉美蓮乖乖閉嘴的事，那一定不是小事。
李老蔫那個磚窯，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又跟秦汐的父親有什麼關係？
賀洵說幫她查。
他什麼時候能查到？
往後幾天，賀洵每天都來。
下午兩點半，雷打不動。
崔念念也掐准了這個時間。
她吃完午飯歇一會兒，估算著差不多到點了，就從屋裡出來，慢慢走到巷口去。
到的時候，桑塔納也已經停在老槐樹下了。
賀洵每次來都帶吃的。
崔念念就坐在副駕駛上吃東西，邊吃邊含糊地跟他講巷子裡今天又出了什麼新鮮事。
賀洵就靠在駕駛座上聽，認真給她的腳踝上藥，偶爾她說到精彩處的時候，還會「嗯」地回應一下。
這種相處模式挺怪的，誰也不提，誰也不問為什麼，但誰也沒開口說要停。
幾天後，崔念念的腳踝終於好利索了。
踝骨恢復了原本纖細的形狀，皮膚上只剩一點點幾乎看不出來的淡青色痕跡。
她在院子裡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確認自己已經不是殘疾人了，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賀洵來的時候，她剛好在院子裡蹦躂。
一隻腳原地不動，另一隻腳跳起來去夠石榴樹上掛著的青皮石榴，人還沒夠到呢，跳得倒是挺歡。
「腳好了？」
他站在院門口，手裡拎著油紙包，看著她在石榴樹下像只兔子似的一蹦一蹦，表情有點一言難盡，嘴角往上翹了一點又被壓回去。
崔念念一回頭看到他，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樣子可能不太體面，於是趕緊站好，把跳起來的裙擺往下拽了拽。
「好了。」她笑得很甜，嘴角的梨渦一左一右地嵌在白嫩嫩的臉頰上：「你看，不瘸了。」
她說著，特意在院子裡走了幾步給他看。
步子邁得穩穩噹噹的，走到石榴樹底下還轉了個圈，裙擺旋開一朵花，又落下去。
賀洵看向她的腳踝，隨即抬了抬下巴：「上車。」
崔念念已經習慣了這個句式。
她現在甚至開始覺得，副駕駛的真皮座椅比她那張硬板床還要舒服。
彎腰坐進去，她伸手去拆油紙包，今天賀洵帶的是豆沙餡的酥餅。
車裡開著空調，涼絲絲的風從出風口吹出來，把午後的燥熱擋在外面。
賀洵從儲物格里拿出藥膏，擰開蓋子擱在手邊。
崔念念現在已經很自覺了，他把副駕駛座椅往後調了調，她就主動把右腳抬起來，熟練地擱在他膝蓋上。
然後她從油紙包里捏起一塊酥餅，美滋滋地咬了一大口。
「好吃嗎？」賀洵把藥膏擠在指尖上，托住她的腳後跟開始上藥。
「好吃。」崔念念腮幫子鼓起，含糊不清地說：「哪家買的？」
「城西老字號。」
「你大老遠跑城西買的？」她瞪大了眼睛，嘴裡的桂花糕還沒咽下去。
城西跟城東是兩個方向，從公司到城西再過她這兒，相當於繞了大半個臨江縣。
賀洵的手在她腳踝按了一下，沒使多大勁，但崔念念還是「嘶」了一聲，舌頭差點被桂花糕噎住。
「好好吃，別說話。」他說這話的時候頭都沒抬，語氣跟辦公室交代工作似的。
崔念念「哦」了一聲，乖乖閉了嘴。
賀洵仔細地檢查她的腳踝，拇指沿著踝骨的輪廓按了一圈，把她的腳托在掌心往左右轉了轉，確認各個方向的活動都沒有問題。
「好了。」他把她的腳從膝蓋上放下去，順手拍了拍她腳背上沾的桂花糕碎屑：「明天我不用來了。」
崔念念伸手去拿第二塊桂花糕，聞言手指在半空中頓了頓。
她把桂花糕拿起來咬了一口，覺得剛才還甜絲絲的味道頓時有點發悶。
也是，腳好了就不用上藥了，不上藥他就不用來了。
她嚼了兩下把桂花糕咽下去，聲音比剛才小了很多：「哦。」
賀洵語氣淡淡的接著說：「腳好了，該幹活了，公司堆了一堆帳單，財務科人手不夠，就等你。」
崔念念先是一愣，隨即整個人在座椅上坐直了：「真的？我明天可以去公司了？」
「後天來，明天周六，公司休息。」
崔念念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已經等好久了，等得都快發霉了，腳不能動的時候天天躺在床上數日子，就盼著能早點去幹活。
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推開車門準備下車。
「等一下。」賀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崔念念回頭，看到他從后座上拿過來一個灰色紙袋。
紙袋上面印著「百貨大樓」幾個字，拎手的地方還系了一根細麻繩。
崔念念有點懵。
「給你的。」賀洵把紙袋遞過來：「康復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