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青筋微凸,帶著克制的手
吃完飯,秦汐沒有馬上走。
她等崔念念收拾完碗筷回了自己小屋,才站起來走到劉美蓮身邊,在床沿上挨著老太太坐下:「奶奶,您今天怎麼了,我說念念的事您不愛聽?」
劉美蓮靠在床頭,蒲扇搭在膝蓋上,眼神複雜地看了她一眼。
「汐汐,你以後少在我跟前提念念嫁人的事。」
秦汐眉頭微微蹙起:「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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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美蓮嘴唇抿了又抿,才湊到秦汐耳朵邊上說:「警察說了,買賣婚姻是犯法的,要坐牢的,十年,十年啊汐汐,你外婆今年六十二,坐十年牢出來就七十二了,還能活著出來嗎?」
秦汐眼皮子倏地跳了跳。
「他們還說,」劉美蓮咽了口唾沫:「要是念念不願意,強迫她嫁人,也算買賣婚姻,要是收了人家的錢,那就更嚴重了,叫什麼、叫什麼……叫買賣婚姻加收受財物!罪加一等啊,戴大檐帽的警察親口跟我說的,那本法律書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劉美蓮說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難得坐得端端正正。
上次她在派出所那間小屋子裡被兩個穿制服的警察訓了快一個鐘頭,一張老臉全丟在那兒了。
「我活了六十二年,天不怕地不怕,可警察說的話,我不敢不當回事。」
秦汐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臉頰上的肌肉繃得發酸。
她低下頭假裝整理裙擺,把上涌的那口惡氣狠狠地壓回嗓子眼裡。
「奶奶,您這叫什麼話?」她柔柔笑道,伸手安撫著劉美蓮:「誰說要買賣婚姻了,兩個年輕人見見面、處處對象,這怎麼能叫買賣婚姻呢,哪個姑娘嫁人不是先相看再處的,是警察同志嚇唬您的,他們就是看您一個老太太好唬。」
劉美蓮卻不搭理她了,轉身面朝牆壁:「你別說了,不搞了,以後都不搞了。」
秦汐坐在床邊看著劉美蓮佝僂的背影,臉上的笑容緩緩收了起來,露出底下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屋子裡暗了下來,只有床頭那盞燈泡發出昏黃的光。
她站起來伸手拉住燈繩,啪嗒一聲,房間陷入了一片黑暗。
秦汐在黑暗裡站了幾秒,才轉身走出劉美蓮的房間。
石榴樹在夜風裡沙沙作響,月亮被雲遮得嚴嚴實實,院子裡只有堂屋窗戶透出的一小塊微弱的光。
她站在石榴樹下的陰影里,臉色陰沉可怖,已然不是長輩面前的那副溫婉面容。
崔念念的婚事告吹了。
劉美蓮被警察嚇破了膽,至少短期內不會再動那個念頭。
她花了那麼久在老太太耳邊吹風,一步一步把話遞到劉美蓮耳朵里,讓她覺得把崔念念嫁出去既能換彩禮又能甩掉累贅。
這張網她從年前就開始織了,現在卻被派出所的一番話撕了個乾淨。
這讓她怎麼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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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賀洵說公司休息,崔念念就在家裡窩了一整天。
那條水紅色的裙子被她掛在床邊唯一的木頭衣架上,她就那麼盤腿坐在床上,對著它看了又看。
她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才去碰面料,還是沒捨得穿。
這種面料的裙子一定不便宜,如果穿去上班萬一蹭髒了怎麼辦。
她從箱底翻出另一條碎花裙子,淡紫色的底子上印著白色的小雛菊,是她去年在省城尾貨市場淘來的,料子不如那條水紅色好,但勝在清清爽爽的,夏天穿剛好合適。
裙子攤在床板上,拿搪瓷缸子灌了半缸滾水當熨斗,她來來回回地熨,連裙擺上的細褶子都撫平了。
頭髮用黑色的發圈紮成高馬尾,對著鏡子左照右照,把碎發別到耳後,又扯了兩縷出來搭在額角,確認自己看起來還算體面,才拎著布包出了門。
賀氏貨運公司在城東,占了一整片大院子。
說是公司,其實更像一個大場院,兩扇鐵柵欄大門敞開著,門口豎著「賀氏貨運公司」幾個燙金大字。
院子裡面停著七八輛解放牌大卡車,一水兒的軍綠色。
大清早的,幾個司機正叼著煙蹲在輪胎邊上拿抹布擦車。
崔念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大口氣,這才邁步走進去。
「姑娘,你找誰?」門衛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聽見動靜,從傳達室的窗口裡探出半個腦袋。
「我叫崔念念,賀總讓我來的。」
門衛拿起桌上的登記本翻看,隨即抬頭看她:「哦哦,崔姑娘,賀總交代過了,三樓左邊第二間,你進去吧,樓梯在正中間。」
崔念念道了謝,穿過院子往辦公樓走。
幾個擦車的司機看見她,手裡的抹布都停了,有個年輕的小伙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壓低嗓門說了句什麼,被旁邊的老司機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
辦公樓裡面比外面看起來要新一些,牆壁刷得雪白,走廊鋪了淺綠色的水磨石地面。
每間辦公室的門上都貼著木牌子,財務科、調度室、供銷科、總經理辦公室。
她上了三樓,找到左邊第二間,門開著,裡面沒有人。
崔念念站在門口往裡看了看,屋子像個小型會客室,一張深棕色的辦公桌,桌上擺著幾個搪瓷茶杯,還有一盞綠色燈罩的檯燈。
靠牆立著一排鐵皮文件櫃,窗台上放著一盆文竹,綠油油的,一看就是被仔細打理過。
她正伸著脖子看那盆文竹,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來了?」
轉過頭,只見賀洵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他的頭髮沒像平時那樣全部梳上去,有幾縷垂在額前,把眉骨的鋒利線條遮了幾分,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一些。
不過賀洵本來長得就年輕,上次崔念念聽崔建國提過一嘴,說他才二十三歲。
二十三歲就有這麼大一間公司,這在臨江縣也算獨一份了。
「賀總早。」崔念念兩隻手拎著布包的帶子擱在身前,規規矩矩地跟他打招呼。
賀洵走近她,眼神在她身上掃了一圈,眉梢微蹙起:「那條裙子呢?怎麼沒穿。」
崔念念抬頭沖他笑笑,嘴角的梨渦一閃:「那條太正式了,第一天來上班穿那么正式不合適。」
賀洵「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進了辦公室,他朝她偏了一下頭:「坐吧。」
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自己繞到桌子後面,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新的搪瓷杯。
崔念念坐下來,腳併攏往椅子下面收了收,後背挺得筆直,整個人看起來乖乖的。
賀洵背對著她,站在文件櫃旁邊的茶水櫃前,拿起熱水瓶往搪瓷杯里續水。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那個挺拔的背影上。
淺藍色襯衫扎在黑西褲里,腰線收得很利落,皮帶扣在腰間勒出一道緊窄的弧度。
他抬手從架子上取茶葉罐的時候,肩胛骨的輪廓隔著布料撐出兩道淺淺的線條,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冷白削瘦的手腕。
寬肩窄腰長腿,比例好得像是畫出來的。
水汽氤氳中,他手腕一抬,沸水高沖入杯里,那雙手骨節分明,青筋微微浮起,透著男人的力道與克制。
崔念念盯著那雙手,莫名想到這雙手如果握住別的東西……
臉頰騰地燒起來。
她趕緊把視線拽回來,挪到桌面上那沓厚厚的文件上,耳根有點發燙。
「那些是公司近三個月的流水帳。」賀洵渾然不覺,端著茶杯走過來,把杯子推到她面前:「你先看看,不著急算,財務上的人待會兒帶你熟悉一下環境。」
崔念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茉莉花茶泡得不濃不淡,味道剛剛好。
「謝謝賀總。」
賀洵靠在辦公桌邊上,長腿隨意交疊,指間漫不經心地轉著鋼筆,語氣淡淡地開口:「財務上的人都姓陳,老周、小陳、大陳、陳姐,你分不清也沒關係,叫陳會計就行,四個人會一起回頭。」
崔念念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忍不住笑了:「怎麼都姓陳?」
「一家子。」賀洵端起自己的搪瓷杯也喝了口水:「老周是女婿,不姓陳。」
崔念念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然後趕緊用手背擋了下嘴,眼眸卻還是彎的。
賀洵看著她的笑臉,手裡的鋼筆又轉了兩圈,隨即站直身體:「走吧,帶你去認認人。」
財務科在一樓,走廊盡頭那間屋子。
賀洵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四個人也剛到,各自在自己的工位上歸置東西。
「賀總。」陳姐第一個看見門口的賀洵。
「這是崔念念。」賀洵側身讓了半步,把身後的崔念念亮出來:「臨時來幫忙算帳的,這兩天在財務科待著,你們帶帶她。」
四個人的目光齊齊落在崔念念身上。
崔念念往前邁了小半步,彎了彎腰,兩隻手疊在身前,臉上掛著乖巧又得體的笑:「各位老師好,麻煩了。」
老周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十八九歲的姑娘,扎著高馬尾,穿著碎花裙子,長相俊俏得很。
他點了點頭,拿筆桿指了角落一張空桌子:「行,坐那兒吧,那桌子昨天剛收拾出來,抽屜里空的,缺什麼跟陳姐要。」
陳姐倒是熱情,放下手裡的東西走過來,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崔姑娘長得真漂亮,這皮膚怎麼養的,白得跟豆腐似的。」
崔念念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發梢:「陳姐過獎了,謝謝陳姐。」
賀洵單手撐著門框往裡看了一眼,確認她已經安穩地坐在工位上,才轉身離開。
等會兒還有省交通廳和省商業局的電話要接,他得回辦公室等著。
崔念念把布包放進抽屜里,抬手把額前碎發往耳朵後面撥了一下,翻開第一本帳本看了起來。
近三個月的流水帳,摞起來有小半尺高,她翻開第一本,手指順著每一欄的數字往下劃,又翻了幾頁,心裡大概有數了。
賀氏貨運的帳目不算複雜,收入主要是運費,支出主要是油費、過路費、車輛維修保養費和司機工資。
條目多但類型少,只要把每一筆都歸類清楚,剩下的就是加減乘除。
她從包里拿出鉛筆,在空白草稿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收支分類表,開始一頁一頁地翻著帳本往裡填數。
過目不忘的本事在這種時候特別好用。
她不需要反覆翻回去確認數字,只要看過一遍,那一頁上所有的條目和數額就像刻在了腦子裡,清清楚楚,每一個小數點都不會錯。
這算是老天爺賞給她的一樣本事,以前在紡織廠當臨時工的時候,車間裡的領料單她看一遍就能把幾十種配件的數量倒背如流,只是那時候她沒覺得這算什麼本事。
自從覺醒之後,她這種天賦越來越厲害了,以前還要看兩遍才能記住,現在掃一眼就夠了。
翻完第一本,她在心裡把總帳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然後在本子上刷刷地寫下分類匯總的數字。
財務科里漸漸安靜下來,大家都埋頭忙活了起來。
過了大概一個多鐘頭,崔念念處理完第一本帳,把鉛筆擱在本子旁邊,站起來打算活動一下。
剛扭頭,看見賀洵站在財務科門口,手裡端著兩個白瓷杯子。
他走進來,把其中一杯放在崔念念桌上。
白瓷杯子冒著熱氣,裡面盛著深褐色的液體,表面浮著層細細的淺棕色泡沫,聞起來有一股很特別的焦香味,苦中帶香,聞久了還挺好聞的。
「喝過咖啡嗎?」
崔念念老實巴交地搖了搖頭。
她確實沒喝過這玩意兒,只在收音機里聽人提過,說是什麼外國來的洋玩意兒,臨江縣連賣的都沒有。
「沒有,就聽說過。」
「試試。」賀洵說完也不走,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來,端著自己那杯慢慢地喝。
崔念念這才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第一反應是苦的,這種苦還跟她喝過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帶著點焦苦。
她皺了皺眉,但沒等她把杯子放下,那股苦味就在舌頭上慢慢化開了,底下的醇厚香氣湧上來,有點像烤過的堅果。
說不上來是什麼味道,但確實是香的。
烏眸倏地閃過亮光,她又喝了一口,苦味加香氣一起從舌根漫到舌尖,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真好喝。」
賀洵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杯沿擱在下唇上停了半拍,隨即若無其事地又喝了一口:「好喝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