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踩一捧一


  崔念念小時候期末考了第一名,崔建芳撇著嘴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將來還不是要嫁人」。

  崔念念長大了出落得好看,巷子裡有人夸,崔建芳就說「長得好看又不能當飯吃」。

  總之怎麼貶低怎麼來,怎麼不舒服怎麼說。

  崔念念趕緊把床單疊好抱在懷裡,轉身往自己屋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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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美蓮聽見聲音從堂屋裡迎出來,看到崔建芳和秦汐來了,臉上堆出了笑。

  「建芳來了,汐汐也來了,快進來坐,我早上燉了綠豆湯,用井水涼著了,給你們一人盛一碗。」

  秦汐跟在崔建芳後面走進來,臉上沒什麼笑意。

  往日她來劉美蓮這裡,臉上總是帶著笑,進門第一句話一定是甜甜地喊一聲「奶奶」,今天她一聲不吭,跟在崔建芳身後跨過門檻,眼瞼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崔念念沒打算多看,抱著床單往自己屋裡走。

  結果崔建芳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刻意拔高了嗓門:「喲,念念在家呢,今天沒出去幫人算帳啊?」

  崔念念腳步頓了一下,轉身回了一個客氣的笑:「今天休息。」

  「休息?」劉美蓮從堂屋裡跨出來,站在石榴樹旁邊拿蒲扇拍著腿上的蚊子。

  「你不是說幫人算帳一天給十塊嗎,這才幹了幾天就休息,人家老闆是錢多了燒的,養個閒人在家裡歇著還給發錢?」

  崔念念沒接話。

  劉美蓮哼了一聲,又接著說:「我就說嘛,哪有那麼好的事,一天十塊,一個月三百塊,那不是天上掉餡餅?你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人家憑啥給你開那麼多錢?」

  崔建芳立馬接了話茬:「媽,您這就不知道了,現在外面那些做生意的個體戶,嘴上說得好聽,什麼一天十塊一天十五塊,到頭來能真拿到手的沒幾個,不像我們家汐汐,在文工團那可是正兒八經的編制,旱澇保收,一個月工資四十二塊,逢年過節發米髮油,將來老了還有退休金。」

  說著側頭看了一眼秦汐,抬手替女兒理了理肩膀上披散的頭髮,下巴微微一抬:「這才是姑娘家該有的穩定工作。」

  崔念念面無表情地聽著,連嘴角都懶得動一下。

  這套話術她聽了沒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每次崔建芳來,都要把秦汐的正式編制拿出來晾一晾,順便再踩一腳她這個沒正式工作的侄女。

  以前她還會覺得難受,現在只覺得無聊透頂。

  「汐汐昨兒還跟我說呢,」崔建芳繼續說:「她們文工團下個月要去省里匯演,團里就選了她一個人獨舞,這可是大事,縣裡的領導都知道了,點名說要給咱們臨江縣爭光。」

  劉美蓮聽得眉開眼笑:「我們汐汐就是有出息,從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

  秦汐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裡端著綠豆湯,從進門到現在一句話都沒有說。

  這不是她的風格。

  換成平時崔建芳當著眾人吹捧她的時候,她總會恰到好處地插一句「媽您別說了」、「沒那麼誇張」、「都是團里領導栽培」這種諸如此類的客氣話,既顯謙虛又不會讓人覺得假。

  可今天她端著碗,臉上一絲笑意也沒有,安靜得不正常。

  崔念念注意到了這一點,但她懶得琢磨。

  她抱著床單回了屋,展開疊好放進柜子里,然後又從床上抱起那床薄被子去院子裡曬。

  夏天的被子薄,但也要曬一曬去去潮氣。

  她把被子搭在院子裡橫拉著的鐵絲上,用手掌不停拍打著被面上的褶皺。

  「念念。」

  秦汐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站在石榴樹投下的那團影子裡。

  崔念念沒回頭,繼續拍被子。

  秦汐站在石榴樹下,手指捏著一片石榴葉子慢慢地轉著。

  隔了好幾秒,她才緩緩開口:「前天晚上,我跟朋友在百貨大樓,看到你和賀總了。」

  崔念念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拍了下去。

  前天晚上賀洵帶她去買口紅,她確實沒想到秦汐也在那兒,更沒想到會被秦汐看到。

  不過這也沒什麼好慌的,她又沒做賊。

  「是嗎?」崔念念回應的語氣淡淡:「巧了。」

  秦汐被她這副淡然的態度噎了一下。

  在她的預想里,崔念念應該慌張的,被她撞見和男人單獨逛街,怎麼也該心虛臉紅。

  於是她換了別的語氣,往前邁了小半步,語氣仿佛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小妹妹說話:「念念,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你不會跟男人走那麼近的,那個賀洵,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做生意的,花花腸子多得很,你別被他騙了。」

  說這話的時候,秦汐的音量拿捏得很準。

  前半句壓低了聲音,後半句卻剛好能讓堂屋裡的人聽到幾個關鍵字。

  果然,堂屋裡很快傳來劉美蓮的聲音:「誰?跟誰走得近?」

  秦汐當即抬手捂住了嘴,眼睛微微睜大,擺出一副歉意的表情,往後退了半步看著崔念念。

  那個表情做得真,眉頭輕蹙,嘴唇微翹起好似在自責。

  要不是崔念念知道她真實面孔是什麼樣,可能真的會被這副模樣騙到。

  崔建芳先從堂屋裡出來了,緊跟著是劉美蓮。

  老太太手裡還攥著那把破蒲扇,眼睛上下打量了崔念念一眼:「你跟哪個男人走得近了?」

  秦汐趕緊從石榴樹後面走上來,伸手虛虛地擋了一下劉美蓮,臉上帶著一副急切解釋的表情:「外婆,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就是看到念念和一個男同志在商場買東西,可能只是普通朋友,是我多嘴了。」

  「哪個男同志?」崔建芳的眉毛豎了起來。

  秦汐咬著唇不說話了,臉上那副為難的表情做得恰到好處,似是有什麼話想說又不能說的樣子。

  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殺傷力。

  不說名字,讓劉美蓮自己去猜,猜出來的東西永遠比說出來的更髒。

  果然,劉美蓮的臉沉了下來,指著崔念念的鼻子就罵:「你說你一個姑娘家,天天往外跑,嘴上說是去幫人算帳,結果跑去跟男人逛商場?你還要不要臉了?你爹媽死得早沒人教你,我這家教可是嚴的!」

  崔建芳在旁邊抱著胳膊添油加醋:「媽,您消消氣,現在的年輕人嘛,跟我們那會兒不一樣了,開放了,不過話說回來,女孩子還是要注意點名聲,不然壞了名聲以後嫁人都難,這方面還是得跟我們家汐汐學學,規規矩矩的,從來不讓家裡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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