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十指緊扣
不多時，車子拐進了一條兩旁種著法國梧桐的安靜街道，在一棟紅磚小樓前停了下來。
賀洵熄了火，繞過車頭拉開副駕駛的門，然後手掌朝上攤在崔念念面前。
崔念念垂下眼睫，看著那隻修長有力的手落在自己眼前。
遲疑了一下，她把手輕輕放了上去。
溫熱的掌心倏地合攏，五指穿過她的指縫，緩緩收緊。
賀洵的手掌真的好大，一合攏就把她的整個手包住了，指節交叉的時候，能感覺到他掌心粗糲的紋路。
「走。」他掌心微微用力握了她一下。
崔念念被他牽著走過院門前的冬青樹，踏上幾級台階。
她穿著平底涼鞋，頭頂剛好到他肩膀，裙擺在夏日午前的微風裡輕輕掃過他的褲腿。
玄關處已經站著好幾個人了。
賀老太太坐在正中央的紅木沙發上，兩隻手交疊在紅木拐杖的龍頭上，臉上的表情像是有人欠了她錢似的。
她旁邊站著一個穿深藍色短袖的中年女人，這就是賀洵的小姑賀慧心。
再旁邊是一個年輕姑娘，頭髮燙了時興的碎卷披在肩上，手腕套著一塊小金表，一看就知是家境優越的姑娘。
崔念念剛進玄關門，周菲竹的眼神就直直落向她，嘴角帶著微妙的笑。
「賀洵哥回來了？」周菲竹笑著開口：「奶奶還念叨你呢，說你半個月沒回來了，工作再忙也得回來看看奶奶不是。」
崔念念站在賀洵身側，感覺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這是我女朋友，崔念念。」賀洵說著，朝藤椅那邊側了一下頭：「念念，這是我奶奶。」
崔念念彎了彎嘴角：「奶奶好。」
賀洵抬手示意旁邊的中年女人：「這是小姑，賀慧心。」
崔念念乖乖地繼續打招呼：「小姑好。」
賀慧心冷淡地朝她點了點頭。
賀老太太把崔念念全身都掃了個來回，最後從鼻子裡發出一個若有若無的「哼」，擺明了不滿意。
崔念念一點也不在意，她見過太多冷臉了，從小到大就是被各種各樣的冷臉泡大的。
她彎著的嘴角紋絲不動，笑還是那個笑，看起來軟綿綿的。
周菲竹被晾在那兒，臉上的笑淡了幾下。
賀洵牽著崔念念的手往客廳里走。
經過周菲竹身邊的時候，崔念念感覺到一道不善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
但她沒理會，跟著賀洵進了客廳。
客廳里還坐著兩個人。
二叔賀維民坐在太師椅上喝茶，五十出頭，頭髮花白，臉型跟賀洵有三分像，但眼睛要小一些，眼角的紋路往下撇著，看人的時候給人一種在打算盤的錯覺。
二嬸羅枝坐在他旁邊的長沙發上，燙著短捲髮，手指上戴著兩個金戒指。
「這就是阿洵的女朋友？」羅枝放下茶杯笑起來：「長得倒是挺好看，哪家千金啊，父母做什麼的？」
崔念念還沒來得及開口，賀洵已經替她答了：「念念是做會計的。」
張蘭臉上的笑意肉眼可見地變了，嘴角還保持著上揚的弧度，但眼裡的熱絡已經涼了半截。
賀維民放下搪瓷茶杯，抬眼打量了崔念念一眼，然後朝對面的木沙發揚了揚下巴：「坐吧。」
態度還算客氣。
崔念念在賀洵旁邊坐下來，雙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
沙發是紅木框架配墨綠色緞面坐墊，比她坐過的任何椅子都軟，但她只坐了前三分之一。
賀老太太從玄關那邊走進來，在藤椅上落了座，接過賀慧心遞來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拿起蒲扇慢悠悠地搖了搖。
「賀洵，」老太太緩緩開口：「你帶女朋友回來，奶奶高興，不過奶奶有個事跟你說，今天正好菲菲也來了，你們年輕人多走動走動。」
周菲竹坐在賀老太太旁邊的椅子上，嘴角彎著。
聽見這話，她的眼神順勢落在崔念念身上，笑問：「崔姑娘在哪裡上班？」
崔念念面上端著淺淺的笑：「臨時幫人算算帳，不算正式工作。」
周菲竹彎起的弧度加深：「哦，那你跟賀洵哥是怎麼認識的？」
話問得很客氣，笑容也沒從臉上撤下來過，但意思已經很清楚地攤在桌面上了。
你連個正式工作都沒有，是怎麼攀上賀洵的？
把來路問清楚了，才好揭你的底。
崔念念沒讓任何停頓顯得尷尬，挽著賀洵的手臂往裡收了一點，身子微微朝他那側傾了傾。
仰起頭看了賀洵一眼，她的眼神酥軟明亮，似含兩汪清透的山泉水。
「賀洵哥是我表哥的朋友，去表哥家吃飯的時候認識的。」
她說話的聲音軟綿綿的，帶著姑娘家說起心上人時那種藏不住的甜：「他第一次見到我就送了我禮物，後來我腳扭了，他每天來我家給我上藥，一天都沒斷過，他公司忙得要死，還要來回開四十分鐘的車，就是為了給我揉腳踝，你說，這樣的男人，我怎麼能不喜歡？」
話音剛落，賀洵的手臂肌肉微微一繃。
周菲竹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弧度慢慢往下塌。
客廳里的氣氛宛如火候正好的粥，表面平靜，底下翻湧。
羅枝抬眼看向崔念念，語氣倒不刻薄，只是直：「我們賀洵可是個大忙人，公司里一堆事壓著，你以後要多體諒他，不能老是麻煩他。」
崔念念側頭看她，笑盈盈地回了一句：「會的，我們感情很好的。」
周菲竹心裡冒著火，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不甘心眼前這個連正式工作都沒有的女人挽著賀洵的手臂。
她重新調整了臉上的表情，抬手理了理耳邊的碎發，語氣輕快地說：「臨時會計也挺好的，能學到東西，不像我，在單位里整天就是開會、寫材料，煩都煩死了，我爸說了好幾次讓我換個清閒點的崗位，我都不好意思，總覺得年輕人嘛，還是得吃點苦。」
說話的時候，她的右手不經意又抬高了點。
手腕上那塊金色女表從窗外射進來的午前光線里閃了一下，折射出一小片光斑，恰巧落在崔念念面前的茶几上。
崔念念面帶笑容真誠地說：「周姐姐真厲害，覺悟高。」
語氣里聽不出任何諷刺，可坐在對面的羅枝偏偏覺得這句話擱在這個語境裡別有一番味道，端起茶杯壓住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