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孫子是寶,孫女是草


  這一天,秦汐約了趙麗梅逛街。

  這是她重生後第一次主動約朋友出來。

  前世公司破產後,那些曾經圍著她轉的人一夜之間就消失得乾乾淨淨,生怕跟她沾上半點關係。

  只有趙麗梅是最後一個還站在她身邊的人,趙麗梅那時候在國營招待所當服務員,一個月工資沒多少,還是從存摺里取了兩千塊塞到她手裡,說不用急著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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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她再也沒機會還。

  秦汐在商廈二樓的服裝區逛了一圈,最後什麼也沒買。

  這個年代的衣服款式在她眼裡太土了,前世她衣帽間裡掛的都是定製套裝、義大利小羊皮鞋、鄂爾多斯羊絨大衣,再看看眼前這些顏色俗艷的成衣,她打心眼裡看不上。

  「汐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好事啊?」趙麗梅跟在她身後,手裡拎著一個已經拆了標籤的紙袋。

  剛才趙麗梅咬咬牙買了一件打折的碎花裙子,十八塊錢,試了三次才下定決心,交錢的時候還心疼地念叨了好一會兒。

  秦汐回過頭看她:「什麼好事?」

  「說不上來。」趙麗梅歪著腦袋想了想:「就是覺得你好像變了個人似的,走路快了很多,說話也利索,以前你從來不會那樣跟人說話,剛才那個賣衣服的,你說人家『這料子你也好意思賣十五塊』,我嚇了一跳,我還以為你們要吵起來。」

  秦汐轉回頭繼續往前走,語氣漫不經心:「麗梅,人總是會變的。」

  趙麗梅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她沒說的是,秦汐不只是變了。

  現在的秦汐讓她想起初中時班上那個總考第一的女生,走路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著,看人的時候目光從高處往下落,好像全世界都踩在她腳底下。

  以前的秦汐不是這樣的,以前的秦汐說話溫溫柔柔的,跟誰都不紅臉。

  現在的秦汐還是笑著,但那笑容底下多了一層東西,說不清是什麼,反正不是她們這個年紀該有的。

  兩個人從商廈出來,在街邊找了一家麵館。

  秦汐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趙麗梅去櫃檯點了兩碗陽春麵。

  等面的時候,她身後還坐著三個女人,邊吃麵邊聊天:「你們聽說了嗎,賀氏貨運那個賀總,最近跟一個女的走得特別近。」

  「哪個賀總,就是那個長得又高又俊的?」

  「對對對,就他,我們單位老周的侄女你們認識吧,叫周敏,在賀氏當會計的,她說前幾天親眼看到那個女的從賀總辦公室出來,衣服還換了。」

  說話的女人雖然壓低了點聲音,但秦汐這一桌挨得特別近,這些話還是一字不漏地被她聽進耳里。

  「換了衣服,什麼意思?」

  「還能什麼意思,一個女的從男人辦公室出來,衣服換了,你說能是什麼意思?」

  三個女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湊到一起吃吃地笑了起來。

  崔念念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後用力拍在桌上。

  趙麗梅端著兩碗面從櫃檯那邊走過來,被這動靜嚇得差點把碗扣了。

  她嘶了一聲趕緊把碗擱在桌上,瞪著秦汐:「汐汐,怎麼了?」

  秦汐沒理她,站起轉身走到隔壁桌前,低頭看著剛才說話最大聲的捲髮女。

  三個女人被她這氣勢唬住了,面面相覷。

  其中一個膽子大些,放下筷子打量著秦汐:「你誰啊?」

  「你剛才說的那個女的,姓什麼?」

  「姓什麼關你什麼事?」燙捲髮被她的語氣激得也站了起來:「你是誰啊你?」

  「我問你,她姓什麼?」秦汐的聲音陡然拔高。

  本來就鬧哄哄的麵館一下子安靜下來,幾個吸溜麵條的客人紛紛抬頭往這邊看。

  趙麗梅臉都嚇白,拉住秦汐的胳膊,小聲說:「汐汐,你幹什麼呀,別這樣。」

  秦汐一把甩開趙麗梅的手,眼睛還死死地盯著捲髮女。

  女人口中的周敏她知道,前世她跟賀洵還沒鬧翻的時候去過公司幾次,財務科那個姓周的女助理,每次看到她都站起來笑得一臉諂媚,搶著給她端茶倒水。

  周敏說出來的話,多半不是空穴來風。

  燙捲髮被她看得心裡發毛,拎著包拉著兩個同伴就往門口走。

  「神經病。」丟下這三個字,三個人推門而出,掛在門框上的風鈴被撞得叮噹響。

  門推開的剎那,外面的太陽光白花花地灌進來,把秦汐站在麵館中央的身影照得很清楚。

  她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細線,臉上已經沒有了任何溫柔的痕跡,臉上寫滿了憤怒,其中還摻著不安。

  趙麗梅站在旁邊,不敢說話,也不知道自己該站著還是坐下。

  麵館里的其他人看了幾眼就轉回去了。

  秦汐站在原地深吸了兩口氣,然後轉身拎起椅子上的包,對趙麗梅丟下一句「我還有事先走了」,頭也不回地推開門走了出去。

  連公交車都沒等,她直接伸手攔下計程車。

  在臨江縣打計程車是相當奢侈的事,起步價三塊錢,夠一個普通人家吃一天飽飯。

  但秦汐管不了那麼多了。

  車停在崔家巷口,秦汐面無表情地從后座下來。

  她推開崔家虛掩的院門走進去,院子裡沒什麼人,劉美蓮坐在堂屋門口剝毛豆。

  看見秦汐進來,劉美蓮臉上露出笑容:「汐汐來了?」

  秦汐直接開門見山:「奶奶,念念去哪兒了?」

  「誰知道呢,」劉美蓮一聽這名字就哼了一聲:「一大早就出去了,連個招呼都不打,一個姑娘家整天不著家,也不知道在外面幹什麼。」

  秦汐本來是來質問崔念念的,聽到人不在,臉色又沉了幾分。

  她甚至開始控制不住地想,崔念念現在是不是跟賀洵在一起呢,是不是又穿了什麼新衣服,戴了什麼新東西。

  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移,看向院子裡別的地方,她想讓自己平靜一下。

  結果看到崔建國蹲在石榴樹底下抽菸,臉上灰敗之色明顯,連她進門都沒抬頭看一眼。

  「建國哥這是怎麼了?」秦汐隨口一問。

  劉美蓮順著看過去,嘆了口氣:「別提了,你建國哥最近攤上事了,他在單位給人批了幾張條子,上頭現在要嚴查,全家都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秦汐聽到這話,眉梢微動。

  這事她前世有印象,崔建國這事後來確實鬧得不小。

  她在劉美蓮旁邊的小馬紮上坐下來,順手拿起毛豆幫著剝:「家裡這邊不能想想辦法嗎?」

  劉美蓮搖搖頭,嘴角往下撇著:「已經在想辦法了,上頭查得嚴,摸底的人已經到了,你姑父這幾天到處托人,禮送了不少,可人家都不敢收,說這次跟以前不一樣,是省里下來的文件,誰碰誰倒霉。」

  說著,她倏地眼睛一亮,轉過頭看著秦汐:「汐汐,你爸那邊有沒有法子能搭把手?」

  秦汐剝毛豆的手停了一下。

  前世崔建國出事,她爸從頭到尾沒有管過。

  秦世榮那時候剛從鄉鎮企業辦公室調到縣工商局,位置還沒坐熱,正是往上爬的關鍵時候,這種倒賣計劃內物資的案子他躲都來不及,怎麼可能主動往上湊。

  而且他比誰都清楚,這種事沾上了就是一身腥,不是鬧著玩的。

  最後還是崔家把攢了半輩子的老底都掏出來,又四處借了不少,才把窟窿補上。

  但這些話秦汐沒有說出口。

  她低下頭繼續剝毛豆,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奶奶,我倒是有個法子,就怕您覺得不合適。」

  劉美蓮把手裡的毛豆往盆里一擱,身子往前湊了過來:「什麼法子,你說。」

  「建國哥這事,歸根結底就是缺錢,要是能拿出一筆錢來,把窟窿填上,再給上頭的人送點像樣的禮,事情應該就能壓下去,可就是數目不小。」

  秦汐沒往下說,嘆了口氣:「錢從哪兒來呢,我手裡倒是攢了一點,但也不多,杯水車薪,幫不上什麼忙。」

  說完這句話後,她沒有馬上接著往下說,而是繼續剝豆子。

  她在等,等劉美蓮自己問出那個問題。

  果然,劉美蓮嘴角動了動:「汐汐,你說念念那丫頭,她手裡是不是有錢?我聽建國說,她最近跟那個姓賀的老闆走得近,那人可是開公司的,手裡能沒錢?」

  聽見這話,秦汐嘴角彎起:「奶奶,這話我不敢說,念念是我表妹,我怎麼能打她的主意呢,再說她一個人也不容易。」

  劉美蓮擺了擺手,語氣不耐煩起來:「這叫什麼打主意,她在這個家吃住了這麼多年,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她拉扯大,現在家裡有難,她出點錢不是天經地義的?」

  秦汐抿了抿唇,似在猶豫,隔了好幾秒她才開口:「奶奶,其實我覺得,您與其讓念念出錢,不如讓她嫁人,她手裡能有多少錢呢,撐死了幾百塊,可她要是嫁個好人家,那彩禮就不一樣了,少說幾千塊,多則上萬,建國哥那點窟窿,不就填上了嗎,這哪是賣她,這是給她找了個好歸宿,她將來過上好日子,還得謝謝您呢。」

  劉美蓮手裡的毛豆都不剝了,她想起上次被民警教訓的事,大檐帽的陰影還罩在她心口。

  如今再聽到秦汐提及此事,她罕見地猶豫了,一時沒說話。

  秦汐決定在下一劑狠藥,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閃,柔柔道:「奶奶,我只是隨口一說,您別往心裡去,念念畢竟是我表妹,我也不忍心看她……」

  話語止得恰到好處,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不忍心看念念嫁人,可為了建國哥,為了崔家,好像也沒有別的辦法。

  劉美蓮眉梢緊蹙,又展開。

  老太太的心在疼孫女和救孫子之間劇烈地搖擺,但這種搖擺只持續了短短几秒。

  孫子是根,孫女是草。

  根斷了,什麼都沒了。

  草割了,來年還能長。

  很快劉美蓮又想起什麼,聲音發虛:「汐汐,要是我再給念念說親,警察會不會又來找我?」

  秦汐笑了笑:「奶奶,那是警察嚇唬您的,兩個年輕人處處對象,怎麼就是買賣婚姻了,誰家嫁姑娘不是先相看再處的,再說了,警察管的是那種收了錢就跑的騙子,咱們是正經人家,念念也是正經姑娘,誰會說什麼?」

  說到這的時候,她想到了什麼似的問:「奶奶,我問您一件事,一個女人,最怕的是什麼?」

  劉美蓮脫口而出:「那當然是清白。」

  「如果我們先生米煮成熟飯呢。」

  劉美蓮動作一頓,抬起頭看著秦汐。

  -

  崔念念沒想到劉美蓮又把算盤打在了自己身上。

  今天她很忙,忙著找房子。

  此刻她站在城南一棟老舊的居民樓下面,手裡捏著從電線桿上撕下來的招租啟事。

  紙張上面寫著:一室一廳,水電齊全,月租二十,有意者聯繫王。

  二十塊一個月,在這個地段算便宜的。

  她按著地址找過來,發現這棟樓比她想像的要破舊得多。

  外牆的塗料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樓道的窗戶碎了兩塊玻璃,用硬紙板糊著。

  樓道里堆著雜物和廢紙箱,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誰家燉中藥的苦味。

  站在外面已經有點勸退她了,她身上有一千來塊錢,完全租得起更好一點的房子,甚至可以找個乾淨安全的住宅區。

  猶豫再三,她還是上了樓。

  來都來了。

  三樓,右手邊那間。

  敲門後來開門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一件洗得發黃的白色背心。

  他上下打量了崔念念好幾遍,視線在她的胸口停留得尤其久,然後咧嘴笑了:「小姑娘一個人住?」

  崔念念禮貌地笑了笑:「可以進去看看嗎?」

  男人側身讓她進去。

  房子比外面看起來還要差,牆壁上有好幾道裂縫,窗戶的木框已經變形了,合不嚴,窗縫裡塞著報紙團,風一吹報紙就嘩嘩響。

  廚房的水龍頭擰開後先突突地噴出一股氣,然後流出來的水是鐵鏽色的,淌了好幾秒才變清。

  衛生間的地面上還有一層黑乎乎的苔蘚,踩上去滑膩膩的。

  崔念念在裡面站了片刻就轉身出來了。

  「王叔,這房子二十塊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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