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賢妃來訪,寒宮交心


  劉喜能下地後的第五天,蘇雲溪在廊下癱著。

  春桃端了酒釀圓子過來,蘇雲溪吃了一口。阿凍在旁邊煮茶,冬梅蹲在牆根底下看螞蟻。

  整個長春宮安靜得像一缸不動的水。

  劉喜從後罩房走出來了。

  走得慢,走幾步扶一下牆,臉色還是蠟黃的。

  他在蘇雲溪面前站定。

  「娘娘,奴才能問您一件事嗎?」

  蘇雲溪把臉上的桂花葉子揭下來。「問。」

  「您為什麼對奴才這麼好?」

  蘇雲溪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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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蘇雲溪望向桂花樹。「本宮在冷宮裡待過。見過一個老嬤嬤,兒子在宮外欠了賭債被人拿住,逼她往冷宮送餿飯。她送了三個月,每天晚上磕頭,額頭上的繭子比銅錢還厚。後來她兒子還是被人打死了,她當天夜裡就投了井。」

  院子裡沒有人說話。

  「本宮那時候就想,如果有人拉她一把,她是不是就不會死。但你問本宮為什麼拉你——本宮真的不知道。可能是因為你跪在那兒的時候本宮想起她了,可能是因為本宮手裡正好有這點銀子。」

  劉喜的嘴唇動了動。「可是奴才是眼線。」

  「你不是自己想當的,是被人拿毒藥逼的。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做的事,本宮不追究。」

  劉喜的眼淚掉下來了。

  「奴才在宮裡當了六年差,換過四個主子。每一個都把奴才當東西用。華貴妃給奴才下毒的時候,奴才一點都不意外。因為奴才本來就是一件東西。東西壞了,換一件就是。您說您不知道為什麼要拉奴才一把——奴才就想知道,奴才是東西還是人?」

  蘇雲溪站起來。

  「你在長春宮,是人。」

  劉喜蹲下去了。兩隻手捂著臉,肩膀劇烈抽動,哭得像個走了一輩子路終於能坐下來的人。

  冬梅從牆根底下站起來,把手裡攥著的一塊麥芽糖放在劉喜旁邊的地上。

  蘇雲溪重新癱回去,把桂花葉子蓋回臉上。

  「哭完去喝藥。藥錢從本宮帳上扣的。」

  劉喜捂著臉,聲音悶悶的。「奴才喝。」

  他把麥芽糖撿起來攥在掌心裡,往後罩房走。走到拐角處停下。「娘娘。奴才這條命,以後是您的。」

  「命是你自己的。本宮不替人保管東西。」

  劉喜走了。院子裡恢復了安靜。

  蘇雲溪往廊柱後面看了一眼。

  小順子蹲在那兒。

  此刻他蹲在廊柱後面,眼睛看著劉喜走遠的方向。

  「小順子。」

  「你剛才蹲那兒幹什麼?」

  小順子想了想。「奴婢怕。」

  「怕什麼?」

  「怕他死。冷宮裡哭成那樣的人,有的哭完就死了。奴婢蹲近點,死了能第一個知道。」

  她朝他招招手,小順子往前挪了兩步。她伸手在他腦袋上按了一下。頭髮糙糙的,扎手。

  「去廚房看看吳媽媽做什麼呢。」

  小順子點了一下頭,往廚房走了。

  蘇雲溪重新癱回去。

  下午,院門被人推開了。

  蘇雲溪睜開一隻眼。

  一個穿海棠紅宮裝的女人站在院門口,一隻手還搭在門環上。

  高挑,腰直,眉眼大氣——賢妃周婉寧。

  入宮三年不爭不鬥,華貴妃送鐲子被她退回去,附言「太沉,戴著影響揮劍」。

  「蘇妹妹,我聽說你搬進長春宮了,過來看看。來得冒昧,別見怪。」

  她大步走進來,經過桂花樹抬頭看了一眼。「這樹不錯。我宮裡也有一棵,比你這棵粗,但不香。你這棵香。」

  阿凍搬椅子。

  賢妃坐下,接過茶喝了一口,眼睛掃過院子。

  「你這兒挺好。」

  「哪兒好?」

  賢妃想了想。「剛才我推門,你的宮女看了我一眼繼續擇菜。那兩個蹲牆根的,小的那個連頭都沒抬。我在宮裡三年,去過不少地方。別處的下人見了主子,不是手忙腳亂就是諂媚得起雞皮疙瘩。你這裡沒有。」

  「賢妃娘娘今天來,不會只是為了誇我院子吧?」

  賢妃笑了一下。

  「我聽說,你把華貴妃的眼線揪出來了。你不但沒弄死他,還請太醫給他解毒,藥錢自己出。」

  「消息挺靈通。」

  「我爹教的。在宮裡,耳朵要比眼睛好用。」

  「那周將軍有沒有教過你,聽見了底下的事之後怎麼辦?」

  「教過。」賢妃放下茶盞,「他說,聽見了別急著動。先看人。看準了再走近。」她停了一拍。「我今天就是來走近的。」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把匕首放在桌上。鞘是舊的,皮面磨得發亮,刀柄上刻著一個「周」字。

  「見面禮。我哥送我的,說防身用。在宮裡三年沒用上過。送你了。」

  蘇雲溪拔出半寸,刀刃上有一道血槽。不是擺設。

  「你哥送你這個?」

  「我哥說,送匕首比送鐲子實用。鐲子只能戴,匕首能保命。」

  蘇雲溪把匕首插回去,對阿凍說:「去拿酒。」

  阿凍愣了一下,小跑著去了。

  酒是蘇雲溪從冷宮帶出來的桂花釀,一直沒捨得喝。

  阿凍倒了兩杯,蘇雲溪端起一杯,賢妃端起另一杯。

  「敬什麼?」

  蘇雲溪想了想。「敬冷宮門口的石獅子。」

  「為什麼?」

  「它朝南。小順子說的——奴婢閉著眼都知道。」

  賢妃沒追問,碰了一下杯,一口乾了。

  蘇雲溪也幹了。

  桂花釀是甜的,後勁大,兩個人同時被嗆了一下,同時咳嗽。

  賢妃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牆根底下。「那個瘦瘦的小太監,就是小順子?」

  蘇雲溪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小順子還蹲在那兒,冬梅已經走了,剩他一個人。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不知道在看什麼。

  「嗯。」

  賢妃看了一會兒。「他蹲著的姿勢,像在守什麼東西。」

  蘇雲溪沒接話。

  賢妃走了。

  院子恢復安靜,桌上匕首被夕陽照得發亮,酒杯空了,杯底殘留著淡金色的桂花末。

  小順子走到蘇雲溪身邊。

  「娘娘。今天來的那個娘娘,是好人嗎?」

  蘇雲溪想了想。「應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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