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夜煮麻漿,深宮藏紙謀


  蘇雲溪癱在桂花樹下,臉上落著幾片枯黃桂葉。

  自從直播權限覆蓋全京城之後,她夜裡翻來覆去,想了很多事。

  只靠肥皂、花露,終究是小打小鬧。

  這些手藝簡單,教出去別人一學就會,根本算不上長久依仗。

  她必須握有一門旁人搶不走、仿製不了的根基產業。

  第一個念頭,便是紙。

  

  整個京城,乃至整個朝野,所有上好紙張全都把持在各大世家手中。

  竹紙、麻紙、皮紙,選材苛刻,工序繁瑣,年產量極低,價格更是被炒得居高不下。

  富貴人家提筆寫字,隨手鋪紙毫不心疼。

  可尋常窮苦百姓,連半張破紙都買不起。

  多少寒門子弟天資聰穎,卻因無紙無書,一輩子目不識丁,硬生生被出身困住一生。

  若是自己能造出造價低廉、用料普通的粗紙、平民紙。

  往後便可悄悄在外開設報館,每日謄抄整理京城朝野大小見聞。

  再印製蒙學讀本、農耕農技冊子。

  尋常百姓只需掏出寥寥幾個銅板,便能買上一本,認字讀書,學習種地謀生的本事。

  這不單單是一門生意。

  更是在替底層人,撕開一條看得見希望的口子。

  念頭極好,可風險,也大得嚇人。

  這件事,萬萬不能用蘇嬪的身份去做。

  數百年來,世家牢牢壟斷書籍、文字、紙張。

  這是他們穩固地位、世代掌權的根本底牌。

  誰膽敢伸手觸碰這塊蛋糕,便是公然與天下所有世家為敵。

  老話講,流水的王朝,鐵打的世家。

  皇權尚且要退讓三分,何況她一個區區後宮嬪位。

  一旦暴露,不用別人動手,各路世家隨便動動手段,便能將她碾得屍骨無存。

  明面上行不通,那就暗地行事。

  找一個隱秘的假身份,再挑選宮外絕對可靠之人出面當幌子。

  幕後由她操控,台前從無蘇雲溪三個字出現。

  心中盤算妥當,她才壓下躁動的心思,開口吩咐身邊人。

  先派人去搜羅造紙所需的各類原料。

  阿凍辦事利落,轉頭便借著內務府採買的由頭。

  悄悄運回大批嫩竹、亂麻、各類樹皮,全都整整齊齊碼在廊下角落,刻意避開人眼。

  院裡安靜,四下無人。

  蘇雲溪坐在樹下,低聲開口。

  「往後院內行事,全部謹言慎行。」

  「今日開始籌備的事,是天大的機密,半個字都不能往外泄露。」

  阿凍站在一旁,立刻躬身應聲。

  「小主放心,奴婢心裡有數,絕不向外人吐露分毫。」

  春桃也跟著點頭,神色緊繃。

  「奴婢明白,此事若是傳出去,咱們一院子人,都擔待不起。」

  小順子站在最後,年紀最小,卻也懂得察言觀色。

  立刻抿緊嘴唇,用力點頭,表示自己絕不會多嘴。

  蘇雲溪抬眼掃過三人,神色鄭重。

  「我打算造紙。」

  三人聞言,同時一怔,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阿凍下意識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慌張。

  「小主!您怎會想做這件事?紙張一向是世家專營,咱們私底下偷偷摸摸做,一旦被察覺,那可是滅頂之災啊。」

  「我自然知道風險。」

  蘇雲溪語氣平靜,眼底卻藏著幾分堅定。

  「正因為知道難,才要偷偷來。」

  「世家把控紙張太久,抬高價格,囤積書卷,把知識死死攥在自己手裡。」

  「我要造的不是達官貴人用的精紙,是百姓都能用得起的平價粗紙。」

  春桃捏緊了手心,小聲勸道。

  「可就算是粗紙,也是動了世家的利益啊。宮裡那麼多貴人,從來沒人敢碰這一塊,咱們何苦冒這麼大的險?」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蘇雲溪緩緩起身,目光望向宮外遙遠的方向。

  「如今身在後宮,榮華富貴都是一時的。」

  帝王恩寵飄忽不定,今日偏愛,明日或許就冷淡。

  依附旁人,永遠不如自己手握底氣。

  「肥皂花露只能賺些碎銀,唯有紙張,是永世不愁銷路的東西。」

  「只要配方在手,工序由咱們掌控,往後便是旁人搶不走的依仗。」

  三人聽完,沉默許久,慢慢才懂了她的長遠打算。

  小順子猶豫半天,小聲開口。

  「小主,奴婢聽人說,造紙工序極多,還要專門的池子、工具,咱們院裡地方小,又不能明目張胆置辦,能成嗎?」

  「工序我心裡有數。」

  蘇雲溪早就在心中把改良造紙的流程揣摩透徹。

  她手握改良配方,能夠大幅簡化世家繁瑣老舊的工藝。

  不用名貴材料,尋常嫩竹、廢麻、雜皮便可當做主料。

  嫩竹為骨,麻纖維為筋,樹皮當做黏合膠料。

  只需清水漚料七日,反覆捶搗成漿三千餘下。

  再添上一味獨家輔料,便能讓造出的紙面平整,落筆不洇墨。

  最關鍵的那一味配比,是她最後的底牌,絕不會告訴任何人。

  哪怕是身邊最親近的下人,也只能知曉基礎步驟。

  核心秘方,唯有她一人知曉。

  「工具也好解決,全都暗中置辦,白日藏起來,夜裡才敢動工。」

  蘇雲溪轉頭看向阿凍。

  「你稍後再去內務府,悄悄申領一口厚重鐵鍋、幾口大缸,就說院內打算醃製乾果、儲存雜物,別讓人起疑。」

  「另外再偷偷取一些生石灰,也一併悄悄帶回。」

  阿凍連忙應聲。

  「奴婢記住了,這就去辦,定不會惹人注意。」

  說完,輕手輕腳轉身離開院子,行事格外謹慎。

  院內只剩下春桃和小順子。

  蘇雲溪吩咐二人。

  「春桃,你把這批竹子盡數劈成細條,不用太規整,細碎即可。」

  「小順子,你去收拾後院偏僻角落,清理出一塊空地,待會用來架鍋生火,切記避開各處眼線,不可讓路過宮人瞧見煙火。」

  二人不敢耽擱,立刻各司其職,默默忙活起來。

  天色漸漸沉下來,夜幕籠罩整座皇宮。

  宮燈次第亮起,遠處宮道上偶爾有巡邏侍衛走過。

  院子裡卻格外安靜,只敢借著夜色遮掩動靜。

  阿凍早已辦好差事,把鐵鍋、大缸、生石灰全部悄悄運回。

  一口小鐵鍋穩穩架在隱蔽角落,底下柴火隱秘堆放。

  鍋里已經添入清水與麻料,文火慢煮,不敢燒太大明火。

  阿凍蹲在灶邊,拿著蒲扇輕輕扇火。

  煙火極淡,隨風飄散,臉上卻沾了一層薄薄黑灰。

  春桃握著柴刀,一下一下劈著堅硬竹條。

  掌心被刀柄磨得發紅,隱隱發疼,也只是咬著牙不肯停下。

  忙活半晌,手臂發酸,也不敢出聲抱怨。

  小順子原本站在一旁幫忙收拾雜物。

  看阿凍扇火辛苦,又看天色越來越晚。

  便默默從牆根暗處站起身,輕手輕腳走過去。

  伸手接過阿凍手裡的蒲扇,彎腰蹲在灶前。

  接替她一下下穩穩扇動,動作輕柔,生怕火光太旺引人注意。

  阿凍見此,心裡一暖,壓低聲音道謝。

  「辛苦你了小順子,夜裡天涼,別靠火堆太近,也別凍著。」

  「無妨,姐姐只管去歇息片刻,這裡有我看著。」

  小順子搖搖頭,手上動作絲毫不停。

  蘇雲溪靜靜站在一旁,看著三人連夜操勞的身影。

  鍋里麻料在水中翻滾,咕嘟作響,聲音壓得極低。

  她心裡一邊盤算造紙步驟,一邊暗自思索後續安排。

  明面身份絕對不能用,宮外代理人必須好好挑選。

  假名號也要提前想好,既要普通不起眼,又方便日後打理產業。

  還有宮外選址,開設隱秘小作坊,遠離世家眼皮子底下。

  這些謀劃,全都不能當著任何人的面表露。

  更不能有任何外物記錄,只能深埋心底。

  往後尋合適時機,再私下單獨去找賢妃商議。

  賢妃心思縝密、行事沉穩,又是後宮之中唯一能交心之人。

  這件大事,必須要有她暗中聯手、一同謀劃。

  「你們都先歇一歇。」

  蘇雲溪緩步走過去,壓低嗓音開口。

  「夜裡行事,切莫心急,動靜越小越好。」

  「這麻料要慢火慢煮,急不得,若是火勢太猛,味道飄出去,被旁人察覺異樣,一切都會前功盡棄。」

  阿凍輕輕點頭,小聲回話。

  「小主放心,我們都有數,全程輕手輕腳,絕不鬧出動靜。」

  「只是這麻料煮著,氣味有些怪異,若是夜裡有風,會不會飄到別處宮殿?」

  蘇雲溪低頭看向鍋中翻滾的麻料。

  「漚麻煮料本就是這個味道,難免有些刺鼻。」

  「好在夜深人靜,各宮都已安息,只要不大肆擴散,便無人留意。」

  「等稍後加入生石灰入缸浸泡,味道會更重一些,那幾日咱們儘量緊閉院門,不許任何人隨意進出。」

  春桃揉著發酸的手腕,輕聲問道。

  「小主,咱們真的能造出紙來嗎?咱們私下摸索,會不會很難成功?」

  「難,自然是難的。」

  蘇雲溪並不避諱。

  「但難,不代表做不到。」

  「世家掌握的造紙法固守舊法,繁複浪費,我手中的法子,比他們簡便數倍。」

  「省去無數無用工序,用料廉價,成紙速度還快。」

  「唯一要守住的,就是最後那一味秘料配比。」

  這話一出,三人瞬間明白。

  原來小主手裡,握著旁人根本不知道的獨門法子。

  小順子睜著一雙懵懂的眼睛,看著鍋里的漿水。

  「若是真能造出紙,往後是不是……連我們這些下人,也能有紙寫字?」

  這句話,戳中了最柔軟的地方。

  蘇雲溪看著他眼裡的期盼,輕聲應道。

  「可以。」

  「等咱們的紙成了,不止你們可以寫字。」

  「宮外千千萬萬窮苦百姓,寒門孩童,都能買得起、用得上。」

  「不再因無紙無書,一輩子困於愚昧。」

  夜色微涼,晚風穿過桂花樹,枝葉輕輕搖晃。

  幾人沉默站在灶邊,心中都隱隱生出一股莫名的勁頭。

  這件事隱秘、兇險,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可偏偏,又帶著一種打破桎梏、照亮底層的滾燙希望。

  阿凍望著廊下堆積的原料,低聲開口。

  「奴婢現在忽然懂了,小主為何非要冒這麼大風險。」

  「比起安穩度日,小主心裡想的,是更遠的東西。」

  「咱們悄悄做事,拼死守住秘密。」

  「只要一日不暴露,咱們就一日慢慢打磨,總有一天,能成大事。」

  蘇雲溪聞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淺淡笑意。

  人心齊,事便成了一半。

  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鍋中漸漸軟化的麻料。

  第一步蒸煮,穩步進行。

  接下來七日密閉漚料,再歷經搗漿、抄紙、晾曬。

  一步一步,暗中推進。

  不見天光,不為人知。

  待到第一張平整粗糙的平民紙真正成型那日。

  便是她暗中布局、悄然紮根,開始撼動世家知識壟斷的第一日。

  而這場藏在深宮夜色里的隱秘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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