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紫禁城母子反目
第100章 紫禁城母子反目
過去數月,沈墨卿一直牢牢把握著養心殿狩獵遊戲的主動權,硬生生把孀居六年的西太后釣成了翹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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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剛才,當他說出「太后,我看不如現在~」的時候,獵人和獵物的位置就反轉了。
炕上。
西太后宛如騎士。
「王嬤嬤,進來。」她突然喊了一聲,然後直起身子。
「主子?」王嬤嬤進來了,低眉順眼,宛如盲人。
「找一對血滴子侍衛來。」
「是。」
沒一會,兩名年輕的血滴子侍衛站在養心殿內,男的挺拔英俊,女的柔美俊秀。
「墨卿,本宮也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女人,挑一個你喜歡的?」
「算了算了。」
沈教授連連擺手,開玩笑咧,燕子也好,烏鴉也罷,敬而遠之。
望著生無可戀的准尉,西太后伸手攏了下耳畔青絲,俯身撿起那把槍管短小的小左輪,莞爾一笑。
「下不為例。」
然後柳腰一擰,款步走到梳妝鏡前,拿起一張鮮紅的胭脂紙含在嘴間輕輕那麼一抿。
嘟起嘴,照了照鏡子。
紅潤飽滿,給人一種氣血很足、很規律的感覺。
「大人,擦擦。」
沈墨卿伸手接過王乾娘遞來的織錦素帕,一邊擦去臉頰被蹭上的胭脂,一邊在心裡輕唱道:這個女人吶不簡單。
紫禁城。
御花園內佇立著一座約五層樓房高的鐘樓。
五十多年前,京城舉行了一次全球儒教大會,來自全球各地的1500多名儒生前來參加——
。
這幫外國儒生捐了一批從本國帶來的銅料。
再後來,工部的能工巧匠們鑄了一口大鐘,命名為「萬國鍾」,寓意為:以萬國之銅,鑄理想國之警鐘。
寒風中。
噹噹當~
萬國鍾突然奏鳴,宛如天籟之音,渾厚綿長。皇城震驚,四九城震驚。
需知:
上一次萬國鍾奏鳴還是在二十三年前。
後來,再也沒有響過。
哪怕三年前,兩宮皇太后發動兵變抓捕了肅順為首的八大臣這樣的大事,也未曾敲鐘召開過大朝議。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
大朝議就好比法蘭克王國的三級會議,允許各個階層參加,一起討論國政。對於君主而言,召開三級會議的意義利大於弊,非必要不召開。
所以~
當鐘聲響徹四九城上空,大部分人的第一反應是茫然,只有極少數人激動萬分,熱淚盈眶。
吾皇聖明,眾正盈朝。
五分鐘後~
第一個趕來的安太后怒氣沖沖,狀如瘋魔,手指差點戳到了額頭:「蔣懿蘭,你瘋了吧?」
沈墨卿一個凌波微步,果斷攔在中間。
安太后乃是咸寧帝的第二任皇后,位分尊貴,在西宮懿太后之上。見沈墨卿阻攔,她一怒之下,揚手就打。
太慢了,虎式~
她手腕被沈墨卿一把攥住。
「好啊,姦夫自己跳出來了。來人啊,杖斃,杖斃這個穢亂後宮的男人。」被捏了一把,手腕生疼的安太后情緒失控了。
她憤怒是可以理解的。
身為皇族,你蔣懿蘭是對自己的反動身份是有什麼誤解嗎?
非必要,不開會。
全世界的皇族成員誰不知道,法蘭克王國的所謂三級會議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制度,是當時王權虛弱,不得已和民權的妥協。
後來,隨著王權不斷加強,波旁王朝再也不必再和普通民眾商量了,足足175年,未曾召開三級會議。
175年後,咱們可愛的路易十六陛下突然心血來潮宣布召開三級會議,討論國家財稅問題。
開會之後,路易十六的頭掉了。
其實,甭說安太后了,就連始作俑者沈墨卿也不禁心生佩服,我旦大畢業的,膽子大些很正常,太后你哪所學校畢業的?
交大?
遠處~
身穿便服的宣武帝急匆匆走過來了,臉色差的出奇,身後跟著禮部尚書翁同龢。
——
「誰敲鐘的??」
「她,她瘋了,她居然聽從情~」安太后硬生生憋住了,改口道,「她聽從奸佞小人沈墨卿的建議,召開大朝議。本宮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蔣懿蘭,你究竟圖什麼?」
「額娘,是這樣嗎?」
「皇兒,你為何不先問問緣由呢?」
「為什麼?」
「《帝國憲章》第三條規定,皇上、皇后、太后皆有召開大朝議的權力。怎麼,皇兒你也要指責額娘嗎?」
少年皇帝臉色慘白,眼角抽搐。
愣了五秒鐘後,拂袖而去。
安太后冷笑兩聲,也拂袖而去。
遠處,急匆匆趕進宮的恭親王望著這一幕,站在原地猶豫了好久,最後也一跺腳走了。
沈墨卿和西太后四目相對。
「墨卿,本宮不能輸。」
「太后放心,從今天開始,咱們將不斷地贏,每天都是贏的消息,直到贏到您受不了為止。」
「本宮主要是為了國家、為了民族,甘願將部分皇權讓渡給民眾,希望他們不要不識好歹。」
沈墨卿沒看太后此刻的表情,肯定是咬牙切齒,痛徹心扉。
白花花的皇權讓渡給老百姓。
造孽啊~
不過,這也許是一個良好的開端。
教授沉吟片刻:「太后,吾嘗聞,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吾又嘗聞,無用之用,其用甚大。
唐宋明清那些玩法都過時了跟不上節奏了。如今是新時代,新鬥爭,新玩法,卑職願全力托頂太后。」
「你覺得本宮是武則天?」
——
「武則天豈能和太后相提並論,內鬥內行,外斗外行罷了。卑職心裡覺得太后可凌駕於葉卡捷琳娜之上,無論是功績還是容貌。」
說著,一把攥住柔荑,反覆揉搓。
西太后沒有掙扎,只是抬頭望著紛紛揚揚的雪花,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命運的齒輪咔咔轉動起來了。
一個小時,傳遍燕京。
兩個小時,傳至天津、直隸、金陵、蘇州、杭州。
八個小時,廣州人也知道了。
金陵城內,秦淮河畔。
「賣報~賣報了~時隔23年,朝廷再啟大朝議,背後折射了什麼?」報童揮舞著手中報紙,沿街吆喝。
好賣!
特別好賣!
——
「賣報的,你過來。」
身邊。
一輛豪華馬車突然剎停,準備探望遇刺在家養傷的江浙商會會長胡雪岩的盛宣懷從裡面探出腦袋,「有娛樂報紙嗎?」
「老爺,今兒沒有娛樂,都是大朝議。」
「你為什麼不賣點其他報紙呢?」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最近大家都不怎麼關注褲襠娛樂。」
「去你媽的。」盛宣懷突然就怒了,罵道,「你一個賣報的你裝什么正經人?給我打!
「」
於是,莫名其妙的報童被盛宣懷的車夫暴捶了一頓,鼻血長流,眼睛烏青,哭著回家了。
總之~
這幾天的報社忙壞了。
重磅新聞,不出意外的話熱度至少能炒一個月,可以從各個角度源源不斷的發掘、加印。
「《揭秘大朝議》」
「《究竟誰在害怕大朝議?》」
「《大朝議背後那些不為人知的秘辛!》」
「《淺析大朝議和三級會議》」
「《大朝議可能會對江南老百姓的生活產生哪些影響》」
「《每一個成功的大商人都應該關注大朝議》」
「《東南大儒宣布支持大朝議》」
「《這是民主的勝利,這是自由的芬芳》」
「《粵廚獨家視角,參加大朝議的老爺們吃什麼?喝什麼?》」
「《秦淮河隆重推出最新項目——模擬大朝議》」
等等~
對於一小撮商人而言,什麼都是假的,唯獨掙錢才是真的。他們總能把任何熱點轉化成生意,至於說政治,和我無關。
我不想關心你。
你最好也別來關心我。
十二月二十日,西太后敲響萬國鍾。
十二月二十五日,朝廷如約舉行大朝議。
遵照祖制,為了彰顯各階層平等,大朝議沒有選擇在紫禁城,在位於東交民巷附近的京師大劇院召開。
京師大劇院上下共四層,其獨特的星空穹頂跨度更是創下了世界記錄。
設計要求是,建成後可以正常使用300年。所以在建造時材料、人工皆不計成本。
作為帝國的地標建築,大劇院的經營模式是官督商辦,維持正常運營、保養、維修、
人工、合理利潤之外,甚至還有盈餘。
建成已有百年,和大朝議制度形成時間接近。
大朝議起源於牛頓牛首輔執政期間,牛首輔這個人性格溫和,為人敦厚,他相信集體的智慧,每遇棘手大事就召集很多人一起討論。
討論結束之後,大傢伙舉手表決。
——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項制度。
當帝國元首無法決定或者不敢做決定的時候,他「可以」敲鐘召開由各階層代表組成的大朝議。
從某種角度來說,眼下的聯合帝國就是一個巨大的筐子,筐子裡什麼工具都有,但不一定會拿出來用。
但還是相對先進。
因為,有了不用,比壓根沒有還是先進了很多。
這幾天,京城的氣氛愈發古怪。
紫禁城。
御林軍分成了兩撥。
一小撮思想開明者公開支持召開大朝議,他們認為帝國需要新氣象。另一波大多數認為皇權至高無上,應該乾綱獨斷。
各衙署、各學校都出現了對立派別。
——
同僚翻臉,老友斷交,父子反目,互相抨擊,互相攻訐,屢見不鮮。
關於各派系,我們可以簡單概括為兩類:建制派和民主派。前者絕對擁護皇權,後者呼籲皇家分權。
比起南方還是好多了。
畢竟北邊的陣營只有兩種,而南方可以細分出三十六種陣營。
脆弱的平衡經不起任何外力衝擊,這也恰恰證明了沈墨卿和曾國藩的判斷,聯合帝國就像一塊未曾被熱處理過的鋼板,內部應力巨大。
短短數日,膽大包天的沈墨卿給這塊鋼板照了一次X光。
X光下,傷痕累累。
倒也不全是壞消息,也有好消息。
十二月二日上午,在陸軍大臣勝保的督促下,在數十輛鐵甲列車的助陣下,陸軍三鎮官兵暨十二個預備役步兵營聯手奪回了奉天。
截至這一天,北方艦隊採用巡洋艦狼群戰術在黃海海域擊沉了共計二十一艘東桑運輸船隻。
十二月二十四日。
4:00.
午門外,戒備森嚴。
從正陽門進入內城之後,沈墨卿和袁慰亭一路騎馬緩行。
沿途,巡邏隊密集。
身穿藍色衣服的是槍廠的新募民兵,身穿土黃軍服的是新募直隸陸軍新兵,身穿黑色軍服的是海軍士官學校新生。
這三方共同承擔起了京師防務。
「慰亭,你看出什麼了?」
「回大人,如今的京城可謂風雨欲來,危機四伏。」
「危機也是機會,就看咱們能不能把握住了。」
「卑職唯大人馬首是瞻。」
「你怎麼看待大朝議?」
「大人怎麼看,卑職就怎麼看。」
圓滾滾的袁慰亭那一雙小眼睛裡閃爍著狡黠的光芒,在他心裡,這個制那個度,都是工具,都是手段,關鍵看輸贏。
輸了,華盛頓也是奴隸主。
贏了,奴隸主也是華盛頓。
沈墨卿意味深長:「慰亭啊,眼下兩宮矛盾尖銳,加上皇上,恭親王,朝廷局勢錯綜複雜,我想舉薦你加入御林軍護衛養心殿。」
「卑職永遠忠於大人。」袁慰亭喜出望外,連忙拱手。
「好好干,我看好你。」
午門。
如臨大敵。
——
入宮之前的檢查格外細緻,搜身一絲不苟。
走進巍峨莊重的紫禁城,袁慰亭緊張地額頭出汗,東張西望,再看沈墨卿鎮定自若,宛如自家散步,心裡更是欽佩得緊。
「慰亭,你在想什麼?」
「卑職在想,紫禁城會不會內訌,就像三年前那場兵變~」
「不會。」
「請大人示下。」
「當初沒有外敵入侵,現在有。當初八大臣沒有提防,現在人人都有提防。兵變是以有心算無心,只要一方有了提防,另外一方就很難成功。」
沈墨卿突然停頓了下。
「還有,最精銳的陸軍第一鎮走了,剩下了一幫新兵蛋子,草台班子,目前是相對平衡。」
「大人說的是。」
「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接下來,哪怕是夜裡睡覺,你也要枕戈待旦。」
「卑職遵命。」
「內鬥太盛,矛盾突出,前景不妙,你我還需精誠合作,縱然有天崩地裂之日,我等兄弟亦有安身立命之本。」
「謝大人提點,從今日起,卑職會像侍奉父親一樣侍奉大人。」望著眼眶通紅的袁慰亭,沈墨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長。
隆宗門。
養心門。
進了前殿,袁慰亭瞅見御階之上端坐著一個衣著華貴的女人,趕緊單膝下跪,山呼萬歲。
「太后,此人就是袁慰亭,畢業於保定陸士,為人忠勇,可堪大用。」
「抬起頭來。」
「是。」
一番簡單的個人情況問詢後,投機分子袁慰亭被西太后當場授予御林軍上尉,統率50
人,領了佩劍配槍軍服,喜滋滋的下去了。
輪到君臣獨自奏對。
西太后仍穿軍裝軍靴,但未戴大檐帽,整個人看起來頗有情趣。
「外面怎麼樣了?」
「回太后,一切正常,京師亂不了。民兵們都聽卑職的,海士那邊卑職也能說上話,直隸新兵那邊沒有立場。」
「若第一鎮還在~」
她後面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如果第一鎮還在南苑,就可以血洗東宮了。
沈墨卿沒有吭聲,我預判了你的預判。
突然~
安德海進來了。
「主子,皇上來了。」
下一秒。
宣武帝就進來了,眼神寫滿警惕。四周殿內,八名御林軍挎槍佩劍分列左右。
「皇兒有何事?」
巧了,母子倆都穿著軍服。
「景仁宮托朕給您帶句話—額娘,一切要以國家為重,莫要冒天下之大不韙,莫要做民族罪人。」
「你把同樣的話也帶給姐姐。」
「朕還有一個問題想當面詢問額娘。」
「問吧。」
「額娘,您究竟想藉助大朝議達成什麼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