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天不生法蘭西,萬古如黑夜
殘陽如血。
天色潑墨。
米歇爾依舊在橘紅色的湖水裡撲騰著,用激越的法語吶喊著,自從離開巴黎之後,這是第一次盡情地釋放自我。
她甚至唱起了戰友鮑狄埃在街壘里譜寫的歌曲。
沈墨卿雖然聽不懂法語,但很熟悉曲調。
一時間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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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個世界究竟會走向何方?
………
「同志,快下來吧,你還在猶豫什麼?」女聲高亢,宛如海妖,「這片湖水很乾淨,我們將洗掉一切污穢,我們將擁抱整個世界!」
說實話,很有感染力。
但搞了半輩子研究的沈教授依舊謹慎。有的時候啊,同志比敵人還危險。
當然,主要是擔心湖水的水溫溫差太大,那樣是會死人的,所以他只在淺水區潛泳。
太陽徹底落山了,水下頓時變得陰森恐怖。
突然~
他望見水底下有個黑乎乎的東西朝著自己過來了,嚇得連喝了幾口水,趕緊冒出水面。
下一秒。
嘩啦~
一條不著寸縷的美人魚從他面前冒了出來。
是米歇爾!
揚起頭顱,甩掉水珠,濕漉漉的金色頭髮向後束起,臉上的笑容格外燦爛。
「Camaa!」
「請你了解我吧!」
………
沈教授倒吸一口涼氣。
臥槽~
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具傷痕累累的軀體。
黯淡的光線下,從上往下。
隆起的阿爾卑斯山,平坦的阿爾薩斯平原,茂密的阿登森林,然後是孕育希望的巴黎盆地。
這一切本該是美好的。
但一條宛如蜈蚣的傷疤,卻橫貫了阿爾卑斯山。
「這是外省軍隊的劍砍的。」
繼續看。
一處已經痊癒的彈孔,永久地留在了阿爾薩斯平原上。
「這是普魯士人的流彈打的。」
米歇爾逐一介紹。
還有四五處傷痕,有的是摔的,有的是燙的。
對於一般的女人而言,傷疤是難言之隱。但對於一位真正的戰士而言,卻是驕傲的軍功章。
倆人就這麼站在淺水裡,面對面。
「72天!
巴黎公社從誕生到死亡的時間。
圍城期間,我是衛生救護隊的負責人,帶領60多個醫生和200多個護士。
5月21日。
這個日子我永遠不會忘記,因為就在這一天,聽命於梯也爾內閣的外省軍隊、巴黎憲兵攻入了巴黎。
他們有大炮,而我們沒有。
血戰一周,公社全軍覆沒。
沒有俘虜!
也沒有人打算向敵人投降!
那些來自外省的士兵瘋狂槍殺公社成員,男人、婦女、兒童,老人,甚至是嬰兒!
短短三個月,20萬巴黎市民死亡。」
沈墨卿只是聽著。
但腦海里,是遍布巴黎的街壘,是血與火的戰場,是吶喊著衝鋒的巴黎市民,是染血的三色旗,是一個個沒有留下名字的英雄,以及隨風逝去的理想。
………
夜幕徹底降臨。
周圍漆黑一片,但沒有人過來打擾。
李嬤嬤不許任何人擅自靠近以免打擾了自家少爺的雅興,二少爺打了半年的仗,享受享受怎麼了?
德齡卻不老實,她望著那兩道宛如雕塑般站立的黑影,心裡酸溜溜的,於是拔掉長靴,赤著腳丫也走了過去。
雖然看不清楚,但腳下的感覺很清晰。
越靠近湖水,草地就越鬆軟。
噗~
當整個腳面都陷入泥水。
她左右張望確定四周能見度低於5米,於是放心大膽地卸去一切束縛,疊成方塊放在枯樹上,然後環抱著胳膊走進湖水。
嘩啦~
「你們聊,我洗洗。」很小聲低說了一句,她趕緊背過身去,蹲在淺水裡,時而潑個水,時而蕩蕩腳。
狗狗祟祟。
偷感很重。
但十分可愛。
她和米歇爾完全是兩種類型。
一個是高冷外殼包裹下的單純、可愛、喜歡浪漫的靈魂,一個是粗魯外殼包裹下的熱血、理想、不畏死亡的靈魂。
………
沈墨卿瞥了一眼白乎乎的電燈泡,繼續問道:「那麼,你是怎麼從巴黎逃出來的?又是怎麼成為法新社記者的?」
刷!
這個問題就像是冰冷的佩劍,劃開了米歇爾心臟的保護膜,回憶是痛苦的,但也是必須的。
同志之間,需要坦白。
「我是逃出來的!當政府軍四面合圍時,我丟棄武器縱身跳進了腥臭的河水裡。
巴黎層層設卡,到處都在槍斃俘虜和可疑分子,那些聽命於梯也爾內閣的外省軍隊殺瘋了。
你知道外省嗎?」
沈墨卿搖頭~
米歇爾的聲調顫抖、恐怖、且憤怒:
「巴黎之外都是外省。
70%的外省人都是粗魯、愚昧、無知、充滿嫉妒心的,他們無時無刻不想毀滅巴黎,他們痛恨巴黎人,他們痛恨在巴黎誕生的一切美好事物。
沈。
人類從來不是一個整體。
國家、地域、階級、財富,性別,乃至文化的差異,都會孕育出思維完全迥異的人們,人和人之間無法理解,無法共情,甚至無法共存。
那些外省軍隊痛恨巴黎人勝過痛恨普魯士人。
當然,這裡面也有封建君主和大資本家的刻意挑唆。
但是,從巴黎逃出來後,我突然悟出了一個道理,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同志是可靠的。
但首先,我們得弄清楚誰才是同志!」
沈教授百感交集。
法蘭克不愧是人類文明先行服啊,地域歧視這一塊,暴力革命這一塊,男男女女這一塊,政治啟蒙這一塊~
不服不行。
天不生法蘭克,萬古如黑夜。
你是那個問題,答案很可能是一百噸鮮血。
………
沈墨卿望著晶瑩的水珠順著阿爾卑斯山緩緩流入巴黎盆地,也許是湖水,也許是淚珠。
「同志,你辛苦了。」
「不。
相比於那些戰死的戰友,我甚至很幸運。
瓦爾蘭、布朗基、德勒克呂茲、杜瓦爾、弗蘭克爾、鮑狄埃,他們都死在了巴黎的街壘後面。
20萬人死亡。
我卻活下來了!
游泳上岸之後,我通過了層層檢查。
因為我的打扮像是一位真正的中產女子,我的法語口音純正,我的手掌也沒有明顯老繭。
為了生存,我找到了一位貴族——巴黎伯爵路易·菲利普·奧爾良。
他的情婦是我的一位大學同學,通過這層關係,我打通了伯爵的門路,乘船離開了血腥的祖國,來到了燕京。
(這位伯爵屬於奧爾良公爵一脈,天然反對第三共和國)
我是一個可恥的逃兵!
我~」
說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
沈墨卿果斷伸出雙臂給了米歇爾一個聖潔的、鼓勵的,毫無雜念的溫暖擁抱,沒什麼可以責備的。
我們不能拿著顯微鏡審視英雄,卻將高倍望遠鏡調過來欣賞小人的罪行。
………
嘩啦~
嘩嘩啦啦~
小洋馬德齡一會站起來,一會蹲下去,一會又佯裝腳下濕滑哎喲摔倒,砸的水花四濺。
但不知怎麼搞的,距離卻是越來越近了。
沈墨卿也是無語了。
「德齡,天黑了,我們上岸吧。」
「好。」
於是,教授一手牽著小洋馬,一手牽著大洋馬,離開了逐漸冰冷的湖水。
岸上。
兩個小丫鬟早就候著了,手裡捧著乾淨的衣物鞋襪。
李嬤嬤做事細緻,什麼都想到了。
三人換上乾淨的衣裳,走向篝火所在的宿營地,護衛們在附近砍了些樹木做成了簡易矮牆。
營地中間是一頂不大的毛氈帳篷,帳篷里點著兩盞煤氣燈,底下鋪著隔水布,上面鋪著地毯,四周灑了驅蛇蟲鼠蟻的藥粉。
藍白格子的野餐布,露西亞風情撲面而來,餐布上擺著紅腸、鹹肉、熏魚、乾果,各式酒水。
眾人就地而坐。
出發之前,夫人準備的女眷衣裙,尺碼倒是合適。
德齡一襲方領蕾絲滾邊曳地長裙,豐腴飽滿,扭扭捏捏。
米歇爾穿的是白綢銅扣對襟襯衫,大紅繡金馬面裙,搭配著一頭自然卷的金髮,豪放的坐姿,整個人英姿颯爽。
而五位露西亞少女宛如孿生姐妹,穿著白色寬鬆的粗棉長裙,將淺金色或深褐色頭髮紮成馬尾辮,跪坐在餐布旁,清爽利落,秀色可餐。
炭火爐上的烤兔肉滋滋作響。
此情此景,當銘記終生。
………
「乾杯!」沈墨卿舉起水晶高腳杯。
「耶!」
眾人紛紛舉杯痛飲,然後毫無形象地手抓食物,一口酒水,一口肉食,紅酒用途本是解膩,酒里的澀味能夠很好地被肉類中和。
酒酣人醉,一夜狂歡。
顛龍倒鳳,放浪形骸,不知天地為何物。
在這個夜晚的山谷。
那些勾心鬥角啊,政治鬥爭啊,熱血的理想啊,各種主義啊,統統拋之腦後~
教授正在敦倫,東亞事務必須等待。
………
次日清晨。
當沈墨卿再次醒來時。
帳內景色令他想起了一個情趣盎然的成語——玉*橫陳。
昂貴柔軟的波斯羊毛地毯上,眾人毫無形象地呼呼大睡,四仰八叉,橫七豎八。
德齡的一隻肉乎乎的腳丫,距離自己的臉僅有半尺之遙,媽的,這小蹄子居然塗了紅色的指甲油,真是不老實啊~
教授忍不住聞了一下。
甚好,沒有異味,還有一絲青草泥土的芬芳。
咳咳。
帳內一角傳來了輕咳。
沒想到米歇爾居然清醒著,她目睹了剛才一幕,表情略微尷尬,用口型無聲地說道:「走!」
一分鐘後。
兩人躡手躡腳地鑽出了帳篷。
清晨的山谷,環境幽靜,樹林靜謐,鳥兒在飛翔,魚兒在遨遊,走在湖畔,猶如漫步於瓦爾登湖畔。
清華大學歷年慣例,贈送新生一本書,《瓦爾登湖》。
這是一本好書,摒棄喧囂的世界,推崇人內心的寧靜,但問題是大部分年輕讀者很難讀進去。
沈教授捫心自問,自己十八歲時也讀不進去。
假如,沈教授能夠榮幸地擔任校長的話,大抵是要給旦大新生每人發一本《金瓶梅》,讓同學們直面物慾和人慾。
欲出世,先入世。
只有吃過,見過,玩過,看過,富裕過,挫折過,人的內心才能寧靜。反之,不太可能。
什麼人玩什麼鳥兒。
什麼年齡讀什麼書。
十八歲,對未來滿懷憧憬,一群天才學子,讀什麼哲學?參什麼佛禪?求什麼內心的寧靜?
這本破書壓根就是給小有成就的中年人讀的!!
清大的那位薦書人,大抵是以己度人了。
………
「同志,你是在思考蒲魯東主義的弊端嗎?」米歇爾望著表情憂鬱的教授,如此問道。
「不是。實際上不必思考,蒲魯東主義的弊端是很明顯的,他們拒絕暴力,他們的本質是非暴力不合作。很顯然,敵人只需要派出兩個連就能扼殺他們。」沈墨卿扭頭問道,「你怎麼穿了德齡的裙子?」
「啊,帳篷里太亂了,找不到,我就隨便穿了。」米歇爾一如既往的灑脫,走路一步三搖,奈何方領領口太低,傷疤清晰可見。
身後,一隊護衛遠遠跟著。
走了幾十步。
「昨晚我們有沒有?」沈墨卿記得她是提前離開了大帳,但覺得還是確認一下比較妥當。
「沒有,我提前離開了。」
一片薄薄的石塊在湖面漂了三次,然後沉入湖底。米歇爾心情放鬆,居然玩起了打水漂。
「我情不自禁了。」
一想到昨晚帳內的荒誕,沈教授很罕見的展開自我批評。自從穿越之後,行事越來越放飛自我,逐漸淪為叫獸。
「革命者永遠激情!」米歇爾露出了一口潔白的牙齒。
倆人站在湖畔低聲交談。
沈墨卿發覺她的皮膚略顯粗糙,毛孔粗大,汗毛細密。
按理說,白人普遍汗毛茂密,但那些露西亞少女卻不是,摸起來一個比一個光滑,這是怎麼回事呢?真是未解之謎。
………
突然。
砰砰砰~
槍聲接連響起,劃破寧靜的山谷。
沈墨卿本能地閃到附近的一顆大樹後,從腰側拔出左輪槍。下一秒,米歇爾也滾過來了。
開槍的護衛也過來了。
「怎麼回事?」
「大人,剛才卑職發現密林里有人暗中窺視,就開槍了。」
「什麼人?」
「是一個身材瘦小的漢子,像花豹一樣蹲在樹上窺視。」
「你確定?」
「卑職打小是獵戶出身,絕對不會看錯的。」
說話時,更多的護衛過來了。
「望遠鏡。」
接過望遠鏡,沈墨卿透過樹蔭間隙觀察對面山坡,鏡頭裡,樹木茂密,鬱鬱蔥蔥,看了一大圈也沒發現。
「還有人看到了嗎?」
「沒有。」
眾人紛紛搖頭,但率先開槍的那名護衛卻堅持:「我對他發誓,我一定沒看錯。」
「你叫什麼?」
「李三。」
「湖對岸有個大石頭,石頭後面是什麼樹?」
「桃樹。」
「有幾個桃子?」
「四個。」
居然全中,看來不是蒙的,的確視力驚人。沈墨卿放下手中的望遠鏡,沉吟片刻,剛欲下令。
突然。
「別開槍!我們是御林軍!」
來時的山路上出現了幾個身穿紅色軍服、騎著戰馬的身影。
沈墨卿舉起望遠鏡,發現其中一人是張勳,心裡更是狐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