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狗肉將軍,悍然掃射南方軍
月光皎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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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見度不差。
車廂內死寂,只聽見車輪撞擊軌道接縫,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
「中丞,下命令吧。」鮑超再次懇求道,「卑職覺得紫禁城早就是一間腐朽的屋子了,說不定,咱們一踹,這屋子就倒了。」
「不。」趙烈文搖頭道,「此次出兵京畿,政治意義大於軍事意義,下車之後,就地安營紮營,構築工事,豎起各鎮軍旗,然後昭告天下。只要做到這些,我們就贏了。」
鮑超鬱悶,唉聲嘆氣。
贏?
贏你媽。
曾國藩的老友,鬚髮皆白的暫編江西第十二鎮統制江忠源,低聲道:「中丞,外軍入京,先落一子,然後中樞就該主動尋求秘密談判了吧?」
「對。」
趙烈文點頭,以軍事威懾換取政治利益,這才是曾師的目的。
湖北第八鎮下屬步兵協協統王鑫,拍著胸脯表態道:「出發之前,張之洞大人早有指示,進京的一切行動,卑職聽趙中丞的。」
「諸位,準備吧。」
「是。」
眾軍官紛紛離開車廂。
………
吹拂著清涼的晚風。
鮑超忍不住又說道:
「中丞,咱們奔襲三千里,到現在為止,中樞還被蒙在鼓裡,這是多好的機會啊!要我說,明兒清晨我親率一支精兵直撲禁城,效永樂皇帝舊事。」
趙烈文搖頭,望著這個莽夫,耐心地解釋道: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而如今中樞雖然搖搖欲墜,卻依舊具有法統。
如果咱們攻陷了京城,那麼,其他各路諸侯就會打著為皇族報仇的旗幟絞殺咱們,這就是大義。」
「中丞,我聽不懂。」鮑超瞪著牛眼,不服不忿。
趙烈文也不急,繼續解釋道:
「元末,武裝抗元的義軍多達數十股,韓山童、劉福通、方國珍、陳友諒、張士誠等皆為一時梟雄,手握大軍,坐擁地盤。老鮑,你知道為什麼最後是朱元璋贏了嗎?」
「天命?」
「天命個屁。」
趙烈文很罕見地爆了粗口:
「因為朱元璋最低調,最隱忍,最腹黑。
所謂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就是絕不當出頭鳥,讓自己看起來對元廷的威脅不那麼大,坐視其他義軍與元軍血戰。他埋頭擴軍,等天下義軍和元軍兩敗俱傷之時再下山摘桃子。
我們不學劉福通,出力最多,死的最冤。
我們也不學張士誠,出力頗多,晚節不保。
我們要學朱元璋,下一盤大棋。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以江南之財富,進可爭奪天下,退可割據東南。
至於說天命?
哈哈哈哈,那不過是愚弄天下人的說辭罷了。誰當了皇帝,誰就是天命,誰贏了,誰就是天命。」
鮑超目瞪口呆。
媽的,你也下大棋,我也下大棋,合著這種不要臉吹牛嗶的毛病會傳染是吧。
………
拂曉時分。
三輛列車經過廊坊站,並未停靠,並未加煤加水,趙烈文望著燈火通明的月台,心中隱隱不安。
太順利了。
順利地出乎意料。
突然。
車廂頂部。
警戒哨用槍托猛敲車廂,大聲吶喊:「快看吶,側翼有火車!」
眾人連忙擁到車廂門,向左側望去。果然,相距30米餘外的對向鐵軌,一輛黑黢黢的列車與己方並行,風馳電掣。
月光灑在黑色的車廂上,格外詭異。
「不對啊,那不應該是對向車道嗎?怎麼會和咱們同向而行呢?」
前方恰好是鐵路橋。
過橋的時候,兩輛列車近在咫尺。
南軍驚呆了,左側這輛列車好似鋼鐵怪獸,造型古怪,通體漆黑,車廂高高低低,既沒有窗子,也看不到乘客。
這個怪物就是長江號。
此刻,怪物突然拉響了汽笛。
嗚嗚~
「草他娘,我們暴露了。」鮑超拔槍怒吼,「全體都有,子彈上膛,準備射擊。中丞,你快蹲沙包後面。命令火車頭,加速,加速!」
很快。
車廂門口站滿了南軍士兵,他們端著步槍對準幾十米外同向奔馳的神秘列車,表情驚懼。
「射擊!」
槍聲大作。
………
子彈好似雨點打在長江號車廂外側12mm厚度的鋼板上,濺起無數火花,叮叮噹噹,宛如打鐵花,煞是好看。
車廂毫髮無傷,但張宗倉被嚇了一跳,暴跳如雷。
「機關炮,轟他娘!」
炮手立即扣下扳機。
加特林40mm海軍型機關炮採用轉輪彈巢,設計酷似大號的左輪槍,咚咚咚咚,射速一秒一發。
炮彈鑽進薄皮車廂,然後爆炸。
無數彈片在車廂內反覆彈跳。
血霧漫天。
廂壁猩紅。
由於這會還沒有發明電話,長江號一側的其他五門40mm機關炮炮手是在聽到炮聲之後,才敢開炮。
咚咚咚咚~
無需瞄準,穩穩命中。
僅僅三分鐘。
叛軍乘坐的火車挨了近二百發小口徑炮彈,蒸汽機車頭起火了,大量蒸汽泄漏,司機和司爐被燙成了熟人。
列車傾斜,和鐵軌劇烈摩擦。
轟~
半分鐘後。
出軌傾覆在荒野中。
這還僅僅是40mm機關炮,假如換成75mm火炮,挨上一發,那場景簡直不敢想像吶。
張宗倉突然詩興大發。
「好個鐵甲車,他媽真不孬。你開我一槍,我轟你十炮。」
俺老張也成詩人了。
………
「中丞!」
鮑超從屍體和沙包里硬生生揪出了趙烈文,上下一嘍,心中稍定,是囫圇個,沒缺胳膊少腿。
前一秒還想著奇襲紫禁城。
後一秒已經被人轟成了篩子。
兩人奮力爬出車廂,被目前的一幕驚呆了。
皎潔的月色下,傾覆的列車,燃燒的車廂,屍體,傷兵,殘肢斷臂,以及身後被迫剎停的兩輛列車,數不清的忙著跳車的士兵。
以及,停在不遠處的鐵甲怪獸!
「江統制~」
曾國藩的舊友,江西暫編第十二鎮統制,江忠源血流的汩汩的。
「中丞,轉告曾兄,恐有內鬼。」此刻,這位老將臉色慘白,捂著腹部傷口,思維依舊冷靜。
「中丞,快看那邊!」鮑超大驚失色。
遠處。
雪亮的車燈照耀下,裝甲列車掛出了一道鮮紅的橫幅——熱烈歡迎南方五省友軍奉旨進京!
所有人都傻眼了。
咚咚咚~
裝甲列車向著遠處荒野打出了一串炮彈,這是警告射擊,警告:如果你們再亂跑的話,俺老張就不客氣了。
「怎麼辦?」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們如果想殺我們,現在就可以開炮了。」
………
十五分鐘後,趙烈文獨自一人走進了黑黢黢的裝甲列車。
第二節車廂。
鋼門厚重,緩緩從內打開。
一股硫磺味撲面而來,滿地的黃銅炮彈殼,無處落腳,角落裡堆滿了炮彈箱子。原來,這就是情報提及的裝甲列車。
大意了!
沒仿製!
一架可旋轉的加特林機關炮旁。
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張宗倉,身披大氅,歪戴軍帽,大馬金刀地坐在摞成兩層的彈藥箱子上,呲溜一口小酒下肚。
「啊~是趙中丞來了。」
端的是威風凜凜~
「敗軍之將,任殺任剮。」
「沈督師托俺給你帶句話,現在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你自己選吧。」說著,張宗倉從兜里掏出兩張皺巴巴的報紙。
「是沈墨卿督師嗎?」
「沒錯。他是俺二弟,俺是他大哥。」
趙烈文低頭撿起報紙。
第一張報紙,《南方軍隊奉旨共討東桑,先頭部隊已至京郊,接受皇帝陛下閱兵!》。
第二張報紙,《曾國藩公然叛國!江蘇叛軍妄圖偷襲京城,已被殲滅!》。
瞬間,如墜冰窟。
不好。
江忠源說的沒錯,的確有內鬼。
………
「趕緊的,你是想當朝廷的忠臣呢?還是當帝國的叛徒呢?」張宗倉踢了一腳彈殼,催促道。
「下官斗膽,這也是沈大人的手筆嗎?」趙烈文揚了揚手裡的報紙。
「是。怎麼著?」張宗倉瞪著眼睛,從腰間拔出左輪槍,砰,拍在彈藥箱上,「你,要麼配合搞閱兵,要麼吃俺一顆子彈,快選。」
事實證明!
人吶,千古艱難唯一死。
求生乃是本能,更何況沈墨卿給出了足夠優厚的台階。
半晌~
趙烈文仰天長嘆:「沈大人,今亮也!吾自愧不如,請電告沈大人,我等南軍願意配合皇帝陛下閱兵。」
「啥叫今亮?」
「就是今天的諸葛亮。」
「哈哈哈~」張宗倉激動地站起身,指著趙烈文,「你他媽的有眼光,這個綽號取的好,你乾脆投奔俺二弟吧?」
………
月光慘白。
周圍村莊狗叫聲連成一片。
「砰~」
張宗倉果斷舉槍擊斃了一條百米之外逡巡的大黃狗,窺視朝廷機密,有間諜嫌疑,無需審判,當場執行死刑。
剝皮,剁塊,又讓司爐工夾了幾塊燒紅的焦炭,坐在車廂外面美美地搞了一個狗肉火鍋。
夏季進補正當時~
不遠處。
趙烈文和眾軍官商議後,決定保住有用之身。
於是,上千名南軍士兵列隊下車,交出步槍,然後挖坑。
俗話說:殺人容易,挖坑難。
幹過農活兒挖過大坑的人都知道這活兒有多累,更何況,現在是要挖出一個足夠埋葬火車的巨坑。
幸虧附近有個魚塘,省掉了好多事情。
「一二三,拉~」
轟隆~
殘破的火車車廂翻滾著,墜入大坑,掩人耳目,只要能隱瞞外界十天八天時間就夠了。
張宗倉光著膀子,吃的滿嘴流油。
狗肉好!
不但美味,而且遍地都有,自己動手,豐衣足食,這樣實惠的食材,豈是昂貴的牛羊肉可以比擬的。
………
「張將軍,都辦妥了。」
「坐,一起吃狗肉啊。」
「謝謝張將軍,我不吃狗肉。」趙烈文果斷拒絕,官宦人家不吃狗肉。
「那我現殺一個人剁給你吃?」
張宗倉怒目而視,他雖然憨,但不傻,被拒絕時,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來自更上階層的歧視。
趙烈文只能坐下來,硬著頭皮吃了一塊狗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說實話,味道不差。
但是心裡很膈應。
為了緩和氣氛,他隨口問道:「沈大人勞苦功高,文武雙全,卻不知在朝廷官居何職?」
嘶~
張宗倉被問住了。
「之前是遼東督師。」
「現在呢?」
「你別管,反正京城的事,俺二弟可以說了算。」張宗倉抹了一把汗,筷子頭指著趙烈文的鼻子,「你要是把江蘇省獻給俺二弟,你就是俺們的九弟。」
「下官不明白,獻給沈大人和獻給紫禁城有區別嗎?」趙烈文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意味深長。
「當然有了。」
話音未落~
狗肉將軍也發現不太對勁,於是選擇了閉口不言。
他冷眼瞅著趙烈文,心想,若不是怕壞了二弟的安排,現在就把這個王八蛋的腦袋摁到火鍋里。
………
東方已經露出了魚肚白,天色漸亮。
登車之前,南方軍被勒令交出隨身攜帶的所有子彈,並當場拉槍栓退彈,空膛登車,前往京城。
一排排筐子裡丟滿了帆布子彈帶。
一個個木箱裡盛滿了黃澄澄的子彈。
雖然無法完全杜絕南方軍藏匿子彈之可能,但能保證彈藥相對匱乏,無法支撐起一場局部戰爭。
暫編十九協的軍官不斷吆喝:
「諸位南方軍的弟兄們,帝國人不打帝國人,絕不能搞內訌。
剛才只是一次意外,擦槍走火。
不怪你們,要怪就怪江蘇巡撫曾國藩事先沒有給朝廷發電報。
不過你們放心,不會讓你們白來一趟,江蘇第四鎮的弟兄們人人有賞銀,死難者有撫恤。」
有用嗎?
多少有點。
嗚嗚~
列車冒出白煙,緩緩向著京城行駛。
長江號、黃河號在側翼負責押送,倒也不擔心南方軍反水,以5里龜速一直開進了西直門火車站。
頓時。
一切都變了。
車站內外懸掛著各種標語:
熱烈歡迎友軍!帝國必勝!
偉大的聯合帝國,萬歲!
團結就是力量!
布國威於四方,開拓萬裏海濤!
~
列車緩緩駛入車站。
鞭炮齊鳴、鑼鼓喧天、紅地毯、儀仗隊,軍樂隊,歡迎儀式空前隆重。
但走出車廂的南方軍集體發懵,心中苦澀難言,我是誰?我在哪兒?誰是我的敵人?我又是誰的友軍?
京師報作為朝廷喉舌,提前挑選了5處相機拍攝點,確保拍攝第一手照片。
現場唯一的外國記者,是米歇爾和她的攝影師阿蘭。
圓臉攝影師阿蘭趴在滾燙的水泥地,從下往上拍,只為了拍出了帝國軍隊的英武氣質。
……
「亞父,朕,不明白,叛軍怎麼變成友軍了?」宣武帝喃喃自語,他人傻了,今日隨行,完全被顛覆了認知。
沈墨卿笑而不語。
皇兒,你就學吧,一學一個不吱聲。
「趙中丞過來了。」
「啊,我親自去見他。」
空曠的月台上。
兩人雙向奔赴,緊緊握手。
萬萬沒想到。
沈墨卿的第一句話居然是:「是福建巡撫左宗棠出賣了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