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慈父,鋼鐵,和小皇帝!
你就這麼水靈靈地把老左給賣了?趙烈文不可置信地望著沈墨卿,瞳孔地震,胸脯起伏。
第二句。
「我跟你打個賭,曾國藩成不了事,見小利而忘義謀大事而惜身,至多是個袁紹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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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句。
「你也一樣,成不了事。我承認,之前是我高估了你們翁婿。你們是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句句如刀,直插心底。
趙烈文無端受辱,滿臉通紅,剛欲發作。
恰好宣武帝走過來了。
趙烈文瞥了一眼小皇帝的身影,譏諷道:
「那你呢?你又是什麼謙謙君子?你將一連串的軍事失敗硬說成是一連串的勝利,忽悠了四萬萬國民。」
沈墨卿哈哈大笑:
「你就說我贏沒贏吧?」
「………」
「事實證明,我只不過是提前幾個月宣布好消息罷了。我吹過的牛,一一兌現。你們呢?」
政治家鬥嘴,與市井潑婦無異。
~
趙烈文很想撒手,但掙脫不開。
沈墨卿的手掌宛如鐵鉗,夾得死死的。
「你、你鬆手。」
「不行,我們倆正在合影拍照呢,再堅持一分鐘,否則曝光程度不夠拍出來的照片不清晰。」
不遠處。
一架巨大的照相機正對著二人。
「你到底想幹什麼?」
「蔣子曰:勿復南明舊事。他媽的你和你岳父就是聽不懂是吧?」沈墨卿翻臉大罵。
「分明是你們先破壞了規則。」
「弄死盛宣懷是在官場規則之內的鬥爭,你自己說,中樞可曾派出一兵一卒?可曾訴諸暗殺?都沒有,有本事你們也讓京城的閒散舉人火燒恭王府啊。」
一旁的小皇帝聽得目瞪口呆,朕今日方知鬥爭之激烈。
「姓沈的,你到底想幹什麼?」
「待會,你陪著皇帝陛下閱兵。」
「不可能!」趙烈文滿臉通紅,「士可殺不可辱。如果你非逼我陪同皇帝閱兵,我就大喊一聲:第四鎮,動手殺皇帝。雖然會失敗,但血流成河,全世界都會看到,你再怎麼粉飾也粉飾不了,紫禁城會成為全世界的笑話。」
小皇帝花容失色。
那邊。
攝影師示意拍攝成功。
沈墨卿這才鬆開手掌,厲聲喝道:「袁慰亭!」
「卑職在。」
矮胖敦實的小袁快步走來,單膝下跪。
「傳聖旨,江蘇第四鎮、湖北第八鎮、暫編第十二鎮、暫編第十八鎮,暫編第十九鎮,準備接受皇帝陛下檢閱。」
「是。」
小皇帝不敢置信,亞父,今兒朕非得遇刺不可嗎?
………
月台上。
軍樂隊奏響了陸軍軍歌——《在搖曳的黑影下!》,各鎮士兵在軍官的指揮下開始整隊,豎旗,立正,舉槍。
這個過程花費了半個小時。
「報告,閱兵準備完畢。」半個小時後,袁慰亭再次跑了過來。
「亞父,朕、朕、朕~」
宣武帝大汗淋漓,語無倫次,生於幽暗深宮,長於婦人之手,哪兒見過這般激烈的政治鬥爭。
拿命賭!
輸了就得死。
沈墨卿走到宛如褪毛鵪鶉般虛弱的小皇帝面前,突然伸出手,調整了一下他的軍帽,周圍眾人目瞪口呆。
皇上,他在僭越你啊。
皇上,你不可以忍啊。
但是,宣武帝的反應和安德海如出一轍,忍氣吞聲。
從這一刻起,聯合帝國也有了自己的慈父。
慈父沈墨卿:
「皇兒~
先皇曾留下遺訓:布國威於四方,開拓萬裏海濤。
皇帝,乃天命所在,不可膽怯,不可退讓,勇敢的讓士兵們看到你的樣子,御駕閱兵,可振國威,可聚人心,可安四方,亦可穩社稷。」
一旁的趙烈文直接聽傻了!
你叫他亞父,他叫你皇兒,你們倆究竟是什麼關係?
突然,他明白了,臥槽,臥槽,真的是漢末局勢啊,西涼董卓已經進京了,穢亂後宮,把持朝政,小皇帝敢怒不敢言,曾師確實是袁紹。
對上了,都對上了。
進京一趟,收穫頗豐啊。
趙烈文已經開始給自己事後找補了,回金陵之後,自己不但不是罪人,反而是南方集團的功臣。
………
調教是一門高端藝術,關鍵在於把握時機。
沈教授剛才那一聲皇兒,可不是臨時起意,而是蓄謀已久,火候拿捏正好!
宣武帝仰望著身材高大的沈墨卿,視線模糊,汗出如漿,感受到了最嚴厲的父愛。心理也產生了微妙變化。
從一開始,頗為青睞,試圖籠絡。
到了後來,恨之入骨,意圖除之。
再到現在,逐漸產生了畏懼感,還有一絲可恥的好感,哎。
小皇帝突然有些理解額娘。
額娘也沒法子。
「朕~」
「皇兒別怕,大多數叛軍的槍里沒有子彈,閱兵的時候我會與你同行,你不會有事的。皇兒,將來你是要親政的。」沈墨卿宛如惡魔囈語。
「朕、朕願意聽亞父的。」宣武帝骨子裡的靈魂不知不覺地就跪下了。
………
御林軍牽來了三匹白馬。
「皇兒,精神點!」
「嗯。」
宣武帝強忍著心中恐懼,踩著馬鐙,跨上戰馬,扭頭望著嚴厲的父親。此刻,他更加理解了額娘的苦衷。
愛太嚴厲,拒絕不了。
小皇帝思緒飄飛。
「趙中丞,請上馬。」
「不可能。」
望著一臉悲憤的趙烈文,沈墨卿開口道:「我做事素來會有備用方案。比如今天,我的備用方案就是在廊坊殺光你們,然後宣布曾國藩的叛國罪名,以武力討伐江蘇。」
「別吹牛了,中樞有兵嗎?」
「中丞,戰爭的形態早就變了,中樞擁有一流的技術兵器。30輛裝甲列車,擊穿淮河以北。20艘鐵甲艦,武力切斷長江下游。」
「那你們也贏不了。」
「來啊,扶中丞上馬。」
趙烈文掙脫了御林軍的強行攙扶,一字一頓道:「士可殺不可辱,你若是敢逼我閱兵,我就敢讓第四鎮造反。」
「我料定你沒這個膽子!」沈墨卿冷笑道,「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趙烈文,你如果真是項羽,已經死在廊坊了。你不想死,你麾下的2000多雜牌軍也一樣怕死。來啊,扶他上馬,今兒閱兵,隨你喊,大不了,血流成河嘛。」
趙烈文傻了,被人扶上了白馬。
………
皇帝居中,沈墨卿居左,趙烈文居右,三人各騎一匹漂亮的白馬。左右兩翼各布置一隊御林軍騎兵,排成縱列,就這麼開進了車站。
這是罕見的一刻。
這是史詩的一刻。
教授以鬥爭,求團結。
人群熱淚盈眶,尤其是京爺們,果斷推翻了長久以來形成的南方不臣、帝國不妙的隱隱猜測。
啊~
一個團結的聯合帝國,天下無敵啊。
「萬歲~」
京爺們紛紛跪地,舉手,歡呼。
雖然聯合帝國早就廢除了跪拜大禮,但老百姓們還是喜歡用這種樸素的方式表達激動的心情。
宛平縣丞杜鳳治也在其中,老淚橫流。
為了歡迎南軍,他親自組織了1000多名宛平各界百姓,挑選要求是:身家清白,來歷可靠,衣著華麗,紅光滿面。
最關鍵的是,每一個百姓,都必須是三代京爺,世受皇恩的老百姓,沒有理由搞事情。
「皇上,可向百姓們揮手。」沈墨卿騎在馬上,落後小皇帝一個身位,低聲道。
宣武帝機械地揮了揮右手。
頓時。
歡聲雷動。
京爺們快活極了,雖然平時牢騷滿腹,罵罵咧咧的,但到了關鍵時刻,京爺們全是24k保皇黨。
忠誠,無需贅言。
………
檢閱了京爺方陣,繼續檢閱軍隊方陣,一個一個方塊整整齊齊,密密麻麻。
「敬禮~」
袁慰亭高舉佩劍,中氣十足。
刷!
數千士兵齊刷刷行持槍禮,注目禮。
鼓樂,鞭炮。
騎在馬上的宣武帝望著身穿藍色軍服的第四鎮叛軍方陣,頭皮發緊,後背爆汗,搖搖欲墜,心裡暗呼:朕今日會死於此地嗎?
時間仿佛停滯。
三騎緩緩向前。
當走到湖北第八鎮方陣時。
突然。
人群中。
一名年輕的上士從兜里摸出一顆黃澄澄的子彈,塞進槍膛,拉栓上膛,據槍瞄準,整套動作快如閃電,一氣呵成。
砰!
左翼護衛的一名御林軍應聲倒地,距離皇帝僅有數米之遙。
千鈞一髮之際~
沈墨卿手按槍柄,厲聲高呼:「不要亂,不要抓人,繼續閱兵,這只是鞭炮!繼續放鞭炮!接著奏樂。」
「戒備,注意戒備。」
………
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全員鄂人,是有點說法的!
稍有騷亂。
但整體可控。
現場依舊鼓樂喧天,鞭炮齊鳴。
有驚無險,小皇帝軀體緊繃,手臂顫抖,嚴重耳鳴,頭腦眩暈,機械地攥著韁繩向前走。
「皇兒,精神點,別跌份兒。」
說著,沈墨卿還不懷好意地瞅了趙烈文一眼,呸!你們這些天性軟弱的知識分子,你們有掀桌子同歸於盡的勇氣嗎?
趙烈文悲憤莫名。
千古艱難唯一死。
縱觀歷史,多少英雄豪傑晚節不保,皆因死的太晚,以至於活成了笑料。
所以,我們評價歷史人物的唯一辦法是蓋棺定論:在一個人的棺材板沒有釘上之前,千萬不要評價一個人的功過是非。
………
「皇上,你應該向士兵們揮手。」
宣武帝麻木地揮了揮右手,但沒有任何反響。
因為剛才的刺殺事件,南方軍集體不吭聲,袁慰亭的暫編第十八混成協也不吭聲,宛如置身寂靜嶺,令人毛骨悚然。
當走到暫編第十九混成協的方陣時,才聽到了歡呼聲。
沈墨卿略感疑惑,但現在也不是細究的時候。
不遠處的鐵軌上。
長江號裝甲列車宛如鋼鐵巨獸,靜靜停靠,但將機關炮全部對準了身穿藍色軍服的叛軍們。
為了防止誤擊。
所有炮手被勒令離開火炮三尺,坐在車廂地面。
第二節車廂內。
「我***」
鮑超虎目含淚,眼圈泛紅、嘶吼嗚咽,恨不得把趙烈文這個軟骨頭撕成碎片,但被四名士兵死死摁著。
張宗倉聽得心煩,於是從彈藥箱內抓起一坨稻草塞進了這傢伙嘴裡。
車廂一角。
受傷嚴重的江忠源咽氣了,相比於原時空,死的很潦草。
時勢造就英雄。
如果沒有站在風口浪尖,那麼,英雄也泯然眾人也。
………
閱兵快結束了。
米歇爾依舊身穿標誌性的靛藍牛仔褲,大腿結實有力,雙手叉腰,微笑著,露出一口大白牙。
她望著騎在馬上的皇帝,比了個槍的手勢,口中bu了一聲。
革命正統在東方!
心花怒放!
她仿佛已經看到了炮火連天的燕京公社,身穿長衫的儒生們舉著孔子的木像,富有正義感的京爺們扛著各種步槍,八大胡同的妓女們搖旗吶喊,共同圍攻紫禁城!
她的身旁。
圓臉絡腮鬍的阿蘭聚精會神地擺弄照相機。
咔。
《帝皇巡視忠誠的南方軍!》
這張照片必會掀起無數風浪。
………
西直門火車站附近佇立著一座濃郁斯拉夫風格的圓頂建築,它就是馬迭爾旅館。
旅館頂樓。
人頭攢動。
巨大的落地窗前,架著兩架高倍望遠鏡。
陸奧宗光人傻了,小村壽太郎也一樣呆若木雞,他們親眼目睹了帝國皇帝閱兵的全過程,的確是皇帝,的確是沈墨卿。
完了。
全完了。
這位外務大臣清神情黯然,眾所周知,眼睛看見的一定是真的,紫禁城居然調動了桀驁不馴的南方軍。
甚至。
站在身後的安全委員會第三把交椅,執行委員,董海川還好心地詢問:「陸大人,要不,咱們再去現場看看?」
………
此時。
閱兵結束。
袁慰亭宣布:
「南方軍的弟兄們都聽好了,遼東戰爭已經結束了,已經結束了。
你們不必再參戰了。
但是,朝廷姑念爾等千里迢迢進京,士兵賞銀元五塊,尉官二十,校官五十,傷殘撫恤一應發放。
所有人到南苑駐地休整三五日,就可以回家了。」
南軍如釋重負。
一場稀里糊塗的奔襲行動就這麼結束了?從頭到尾,所有人的感受就兩個字:茫然。
軍人不懂政治,反還是不反?上峰居然沒個准信。只能說,曾國藩、趙烈文工於心計,但決斷不足,走了一步臭棋。
造反,不是這麼造的。
沒有破釜沉舟的決心,趁早回家抱孩子吧。
………
月台。
沈墨卿拍了拍宣武帝的肩膀。
按理說,僭越了,但小皇帝心裡卻沒有什麼反感,甚至心裡還有一絲終於被嚴厲的慈父承認的欣慰。
在心理學上,叫作斯德哥爾摩,解釋起來有點複雜。
「皇兒,你今天做的很好,向全世界展示了勇敢的帝國皇帝形象。回宮之後洗個澡,喝點酒,吃點好的,再找個幾個血滴子消遣一番~」
「亞父不說,朕還沒覺得,朕現在又飢又渴,但渾身充滿了力量。」
「你們,護送皇帝回宮。」
「是。」
小皇帝宛如重生之人,興沖沖地騎馬走了,數年鬱郁一掃空,心情難以形容,既有劫後餘生的愉悅感,也有突破自我之後的成就感。
小皇帝渴望力量。
而慈父能夠給予他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