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停戰協議》和民族主義
王夫人攥著手帕,眼眶微紅,心有餘悸道:「今兒早上,天剛蒙蒙亮,大爺身邊的小廝費二回來了,帶回了噩耗。」
沈政:「我沈家一向積德行善,老天爺瞎了眼啊。」
沈墨卿望了一眼衣裳襤褸、狀若乞丐的小廝費二。
「走,進去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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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進了廂房,再進了裡屋。
確保無人可以窺聽之後,沈墨卿死死的盯著費二,他知費二乃是沈赦的正妻邢夫人帶過來的,按理說沒有背叛的理由。
「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說清楚,否則,你脫不了干係。」
「是。」
費二先跪下了。
態度還是很端正的。
「金銀珠寶太重,大爺雇了一輛小火輪,沿著京杭大運河一路走,一路玩,每日只行三五十里。」
「玩什麼?」
「女人。」
嗯,這很大伯。
沈墨卿摸了摸鼻子,大伯鑑賞女人的眼光是一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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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說。」
「咱們的小火輪行駛到了微山湖那塊,恰好天降暴雨,只能停靠微山湖東岸的韓莊鎮,到了第三天,就遇上響馬了。」
「響馬?多少人?」
「好幾百人,騎著馬來的。」
「有槍嗎?」
「有,個個都有土槍。」
沈墨卿心裡一咯噔,媽的,如果是真的,地方秩序已經失控了啊。
「船艙里有多少錢?」
「三五十萬有的。」
嚯。
大伯不愧是貴族後裔,撈錢的技術爐火純青。
「是綁票嗎?」
「不是,響馬們見人就殺。」
「有旗號嗎?」
「有,小人瞅見旗號了,白狼。」
白狼?
沈墨卿心裡一驚,河南巨匪白朗,綽號白狼,縱橫數省,麾下武裝最盛之時接近十萬。
「那你是怎麼跑出來的?」
「小人水性好,當時就跳湖了,一口氣潛出去幾十米才沒遭了毒手。」
「除了你,還有別人活著嗎?」
「不清楚。」
「脫了。」
「啊?」
「我讓你脫了。」
「哎。」
費二扭扭捏捏地脫了個精光,身上確實傷疤累累,甚至有些傷口還發炎了,沈墨卿眼神閃爍,沉吟片刻之後離開了屋子。
………
出了裡屋。
沈墨卿大聲道:「微山湖屬於江蘇。電告金陵,讓江蘇巡撫曾國藩必須給我一個解釋,否則~」
否則就讓你女兒變成寡婦。
「江蘇人怎麼這麼壞啊~」邢夫人哭的站不起身,啜泣道,「老爺死了,這一大家子以後可怎麼辦喲~」
是啊。
以後吃什麼呢。
大房一脈哭的很傷心。
沈墨卿雖然不喜行事乖張、沒心沒肺的大伯,但畢竟是骨肉至親,突聞噩耗,兔死狐悲。
他望著沈璉,望著邢夫人,望著翠喜姨娘,字斟句酌道:「我會向朝廷奏明情況,大伯是為國盡忠,那麼,他的爵位、官職還有這個府邸皆應由沈璉承襲。」
「謝二少爺。」
邢夫人的哭聲依舊悲痛,卻細細聽來卻多了幾分安全感。斯人已逝,活人還要繼續過日子,這些黃白俗物比什麼都靠得住。
突然。
沈政一扭頭:「娘~」
不知何時~
躺在榻上的老太君甦醒了,虛弱且憔悴,雖然平時嫌棄,但再混帳的兒子也是兒子啊。
老太太活到這個歲數,全指著一個字——希望。
兒孫就是希望。
她嚅囁了半天,愣是沒人聽得懂。
珍珠伺候的時間最長,她湊過去聽了會,紅著眼眶說道:「太君說,這是有人在暗中針對咱家。以後沈府男丁出門要多帶護衛,尤其是二少爺。」
沈墨卿愕然。
再看榻上,老太君點頭。
「奶奶,你且安心休養,從今兒起,府邸內外的護衛我親自布置,不會再發生任何意外了。」沈墨卿如此說道。
老太太緩緩點頭,閉上眼睛。
一顆晶瑩的淚珠順著眼角皺紋滾落,起初,她擔心是孫兒謀殺兒子,企圖霸占這座宅子來著。
………
匆匆安置了家事,沈墨卿就奔赴國事了。
停戰協議是眼下最大的事。
聯合帝國需要時間積蓄力量,自己更需要時間積蓄力量。
上午。
9:00.
南苑軍工廠附近。
鐵軌上停著一節孤零零的車廂,既沒有車頭,也沒有車尾,是特意拖過來的。
車廂內部奢華,波斯地毯,紫檀木家具,橡木長桌,牆壁鍍金,水晶吊燈,就連窗簾也是天鵝絨的。
沈墨卿身穿嶄新軍禮服,笑容可掬。
「陸奧大臣,這是《停戰協定》的正本,請你過目,如果沒什麼問題的話,就在這裡簽上你的名字吧。」
陸奧宗光接過正本。
一,停戰之後,東桑帝國需向聯合帝國賠償戰爭損失共計1000萬円,賠款分十年還清。(若東桑國內經濟困難,亦可延後支付)
二,聯合帝國體恤東桑國土狹小,人口眾多,故允許東桑百姓自行遷居至全羅南道區域,耕種,居住,開礦。
三,鑑於盜匪橫行,兩國皆可設置武裝屯田人員,但不得超過一萬人。
四,簽約之日起,兩國之間恢復正常的人員、資金來往。
五,兩國之間亦應逐步恢復進出口貿易,但如何恢復,何時恢復,另行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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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之後,陸奧宗光深吸一口氣,說心裡話,拋開民族感情不談,拋開虛妄的自尊不談,這份協議內容不算壞。
聯合帝國得了面子。
東桑帝國獲得了里子。
但是,對於國內瘋狂的軍部分子來說,這是一份喪權辱國的條約,原因就在於第一條,戰爭賠款。
「沈桑,賠款可否再商榷?」
「絕無可能。」
「一千萬對於鄙國來說實在是太多了。」
「不對,是一百萬。」
「a。」
陸奧宗光點頭,他當然明白對方是什麼意思,第一年必須給,從第二年開始可以假稱國內水旱蝗湯,經濟困難,就不必再支付了。
「好吧,我簽字。」
說罷,陸奧宗光掏出鋼筆,在正本下面鄭重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眾目睽睽之下,沈墨卿掏出五支鋼筆,寫下氵,送給辜鴻銘。換一支,寫下黑,送給袁慰亭。再換一支~
沈墨卿一口氣送出去三支筆,但留下了兩支鋼筆。
………
「沈桑,我們將乘坐輪船返回國內,待皇帝陛下蓋印之後再送回紫禁城,這個過程,大概需要十天。希望兩國軍隊在半島保持克制,某要再滋生仇恨。」
望著一本正經的陸奧宗光,沈墨卿竊笑。
半島,兩國軍隊已經事實停戰數月了。
李少荃部駐紮在義州,陽奉陰違,根本不想打仗。
東桑殘部駐紮在仁川、漢城、光州,忙著修築工事,也無意再戰。
但凡有一方有能力並且有決心繼續打仗,都不會有這份《停戰協議》。
簽字完畢。
雙方代表熱烈握手,仿佛和平真的到來了。
當天,沈墨卿派士兵護送陸奧宗光和高橋是清乘坐火車去天津港,他們將在那裡坐船返回國內。
………
「慰亭,你怎麼看待停戰協定?」
「二哥是想以空間換時間吧?卑職率領暫編第十八混成協去了高麗之後,只做兩件事。」袁慰亭的小眼睛射出精明的光芒。
「哪兩件事?」
「練兵,備戰。」
「俺也是。」張宗倉如此說道。
「辜鴻銘,你怎麼看?」
「停戰協定?如果從字面來說,僅僅是暫時停戰而已,兩國之間仍舊處於戰爭狀態。」辜鴻銘不愧是文人,立馬抓住了關鍵。
「你說的沒錯。」
沈墨卿欣慰地點點頭。
「諸位,一場戰爭的結束,是下一場戰爭的開始。
所謂停戰協議就是一張廢紙。
蕞爾小國,野心勃勃,竟然相當東亞的話事人。
下一場戰爭的規模會是現在的十倍,乃至更多。
我們要抓緊眼下寶貴的窗口期,擴產,擴軍,擴建,一天也不能耽誤,如果缺錢,就和我講。
如果缺人,你們可自行招募。」
「遵命。」
正說著。
遠處。
「二少爺~」
沈墨卿,竟是家奴焦大騎著一匹黃驃馬,狂奔而來,心裡瞬間一咯噔,臥槽,我家裡不會又出事了吧?
………
好奴才焦大翻身下馬,說話快速,好似機關槍:「二少爺,不好了,門頭溝那邊出事了,李三死了,馬海晏中槍了,人剛逃回來,就在咱府里。」
「回府。」
半個小時後。
雲騎尉府,外院,一處偏僻的客房。
剛走進門就聞到了草藥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很刺鼻。
簡陋的竹塌上。
躺著一個赤膊的漢子,腹部、胳膊都纏著紗布。
「怎麼回事?」
馬海晏掙扎著起身,紗布透出鮮血。
「大人,那天你們走後,我和李三兄弟爬到半山坡遇到了一個砍柴的老頭子。我們也沒多想,隨便問了幾句就走了。然後,李三兄弟就中槍了。」
「老頭打的?」
「嗯。」
沈墨卿腦補了一下,砍柴老頭突然拔槍,李三後背中彈。
「然後呢?」
「槍一響,密林里衝出好幾個老百姓打扮的刺客。我打傷了一個,李三也擊斃了一個,但是對方人多。後來,李三兄弟死了,我~」
「你看清楚刺客的長相和衣著了嗎?有什麼明顯特徵嗎?」
「沒。」
恰好。
軍醫趕到,剛欲包紮。
「慢~」
沈墨卿走到馬海晏面前,親自動手揭開了紗布。
這個動作很不尋常,站在一旁的張宗倉立馬握住了槍柄,眼神凶戾。
………
揭開紗布,傷口處血肉模糊,氣味腥臭,但血止住了,止血藥居然是用泥巴和樹葉糊的。
傷口裡甚至有一條蛆蟲。
對於軍人而言,感染不可怕,因為活人才有資格感染。最可怕的是來不及感染,就因為流血過多死掉了。
「子彈還留在裡面嗎?」
「是。」
「你估計對方是什麼人?」
「不知道。」
「嗯,好好醫治。」
出門之後,剛走了幾步。
「二弟,你是不是懷疑~」
「嗯。」沈墨卿不打算隱瞞,「我總覺得事情沒得這麼湊巧,死無對證,讓我怎麼相信呢。」
「這小子以前是僧格林沁的部下。」
「是。馬海晏,甘肅人,保定陸士畢業,曾任第二鎮騎兵少尉,是我把他提拔成了中尉,騎射優異,追求進步,瞧不出異樣。不過,他畢竟姓馬~」
「姓馬的怎麼了?」
沈墨卿沒有繼續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快步走到了更偏僻的一處柴房。
「開門。」
「是。」
柴房裡擺著一具屍體。
不消問,正是李三,夏季炎熱,屍體腫脹,屍斑、屍臭都出來了,氣味令人作嘔。
「二弟,找個仵作吧?」
「算了,李三曾經是我的兄弟,還是我親自來吧。」
沈墨卿以手帕捂住口鼻,忍著反胃,拔出佩劍,先是認真觀察了傷口,然後摳出了三顆血淋淋的子彈頭。
大量清水沖洗之後。
「鉛彈?鉛做的子彈頭?」沈墨卿愕然
10mm,符合軍用口徑。
鉛彈頭,卻是民間製造。
「大哥,你親自拿著這些子彈,先去南苑,再去刑部,問問那些造槍玩槍的專業人士,誰會造鉛彈頭?」
「好嘞。」
「慢,讓董海川帶幾個人去趟門頭溝,勘查現場。」
………
原本勝利的喜悅被連續兩樁發生在身邊的慘劇沖的蕩然無存,沈墨卿猛然意識到,看不見的敵人正在暗處窺視著自己。
也許,窺視自己的敵人還不止一股。
近代,是刺客的黃金年代。許多風雲人物,伊藤博文、奧匈王儲、亞歷山大二世都是死於刺殺。
大意不得~
當天。
沈墨卿著手調整了雲騎尉府,除正門之外,整座府邸只留下一處側門,其餘小門統統鎖起來,嚴禁出入。
禁止任何陌生人出入府邸,送菜、送米、馬桶等一概在側門交接。
院牆臨時加裝鐵絲網。
除非自己批准,謝絕一切陌生訪客。
入夜之後,無論任何人出行,必須拎著燈籠,不得摸黑走路。
府邸四角,各修築一座瞭望碉樓。
外院常駐一支50人的衛隊,配備步槍和左輪槍,裝備了一門75mm步兵炮,以及四條獵犬。
最後,府邸所有下人建立個人檔案,認真甄別。
………
廣島。
大本營附近。
抗議聲四起。
兩國之間的停戰協議一經報導,成千上萬的東桑青年憤怒的快要爆炸了。
「拒絕議和,戰鬥到底。」
「大和民族已經站起來了,聯合帝國架起幾門艦載炮就能嚇唬住一億國民的事情,再也不會發生了。」
「天誅國賊!」
「懇請陸奧、高橋切腹謝罪。」
「一億玉碎。」
「砸鍋賣鐵,也要將戰爭進行到底。」
街頭巷尾,各種遊行隊伍絡繹不絕。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其中以軍人、學生和知識分子為主。
很好辨認。
這三個群體的特徵很明顯,平頭,制服,和圓眼鏡。
軍人渴望戰爭,因為戰爭能帶來榮耀和金錢。
學生渴望戰爭,因為年輕熱血。
知識分子渴望戰爭,是認為自己不需要上戰場,反正國內有的是無所事事的武士和吃不飽肚子的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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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衛軍荷槍實彈、嚴陣以待。
雖然遊行隊伍看起來憤怒的要炸了,卻無一人衝擊皇居,能夠如此理智的表達愛國訴求,不得不承認,東桑的皇國教育是有效果的。
臨時皇居。
年僅二十七歲的文治帝臉頰瘦削,眼裡布滿血絲。
殿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眾人扭頭望去,只見深受皇帝青睞,擔任貴族議會議長,平衡元老勢力的公家代表,敕封公爵西園寺快步走了進來,神情凝重。
「陛下,樞密院的不記名投票結果出來了。」
「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