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清流的橄欖枝


  宮內的宴席,一直持續到了傍晚時分,方才散去。

  陳序從謹身殿出來的時候,天邊的晚霞已經燒成了灰紫色,像一塊被踩髒的綢緞,軟塌塌地搭在西邊的天空上。

  他深吸一口氣,覺得肺里灌滿了宮牆內特有的檀香味兒,混著酒菜的油膩,說不上好聞,但也不難聞。

  「陳通判,咱們這就回吧?」

  周文和跟在身後,臉上的紅暈還沒退乾淨,走路也有些打晃。

  但眼神亮得跟偷了雞的黃鼠狼似的,整個人亢奮得不行。

  「回。」

  想知道後續發展,請訪問

  陳序點點頭,又回頭看了一眼謹身殿的方向。

  確認朱厚照沒有突然又想起什麼么蛾子要找他,這才鬆了口氣,帶著眾人往外走。

  但走了沒兩步,他又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另一個方向。

  那邊,太皇太妃的鸞駕正在一群宮女太監的簇擁下,緩緩朝離宮的方向而去。

  陳序想了想,還是快步走了過去,在鸞駕旁停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太皇太妃,微臣告退了。」

  車簾掀開一角,太皇太妃露出半張臉,笑眯眯地看著他:「去吧去吧,路上小心。對了,你與瀾兒那丫頭的事,老身已經讓人去辦了,你安心等著就是。」

  陳序臉一紅,又趕緊道了聲謝,這才退開。

  鸞駕繼續往前走,陳序站在原地目送了一會兒,直到那抹明黃色的影子消失在宮牆拐角處,才直起身子,轉身往回走。

  「陳通判,您跟太皇太妃......很熟?」

  孫德茂湊過來,一臉八卦,聲音壓得極低。

  「不熟。」

  陳序面無表情地否認:「就是見過幾面。」

  「幾面就能讓太皇太妃替您操持婚事?」

  孫德茂明顯不信,但見陳序不想多說,也不敢追問,只好把好奇心憋回去,憋得臉都紅了。

  一行人穿過幾道宮門,眼看著就要到宮門口了。

  陳序心裡盤算著回去之後的事兒,腳步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但就在這時,前方忽然閃出幾個人影,不偏不倚,正好攔在了路中間。

  「陳通判,請留步。」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官員,穿著一身青色官服,面容清瘦,顴骨很高,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看起來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意思。

  但那雙眼睛,卻不太對勁。

  怎麼說呢,就是那種看誰都像在看傻子的眼神,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感。

  陳序腳步一頓,看著面前這幾個人,頓時皺起了眉頭。

  因為他認出了為首的這個中年官員。

  戶科給事中,林有德。

  別看他只是個從七品的小官,但給事中這個職位,權力可不小。

  所謂「科道言官」,指的就是六科給事中和十三道監察御史。

  這些人,官兒雖小,但什麼都能管,什麼都敢噴,連皇帝都敢罵。

  最關鍵的是,這幫人,都是清流。

  而且不是一般的清流,是那種自詡「以天下為己任」「敢與權奸作鬥爭」的鐵桿清流。

  陳序對清流的印象,說實話,不太好。

  倒不是因為清流本身有什麼問題,而是他穿越以來,真正幹事的時候,拖他後腿的,全是這幫人。

  順天府那幫人就不說了,明面上是王瓊的人,骨子裡也自詡清流。

  就說他在城外治水那會兒,朝堂上那些彈劾他的奏摺,十有八九都是這幫清流遞上去的。

  什麼「勞民傷財」,什麼「好大喜功」,什麼「與民爭利」......

  狗屁不通,但偏偏說得義正言辭,好像他不治水,永定河就會自己變清似的。

  反倒是閹黨,雖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但至少在他治水這事兒上,沒拖過後腿,甚至還幫過他好幾次。

  比如那次順天府要把他往府獄裡送,要不是劉瑾派了馬永成和高得林來救他,他現在估計已經在大牢里唱鐵窗淚了。

  所以,陳序對清流的態度,基本可以概括為四個字:敬而遠之。

  惹不起,躲得起。

  但今天,顯然躲不掉了。

  「林給事中。」

  所以,陳序也只得拱了拱手,面上掛著標準的社交笑容,不冷不熱,恰到好處。

  「陳通判認得下官?」

  林有德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久仰大名。」

  陳序客氣了一句,心裡卻在想,你他媽的彈劾我的奏摺都堆了三尺高了,我能不認識你嗎?

  林有德自然不知道陳序心裡在想什麼,見他態度還算恭敬,臉上的表情也柔和了幾分。

  「陳通判客氣了,下官不過是盡忠職守罷了。」

  他頓了頓,笑眯眯地說:「今日宴席之上,陳通判風采卓然,下官等人仰慕不已,特來拜會。」

  陳序心裡翻了個白眼,面上卻依舊笑呵呵的:「林給事中謬讚了,下官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運氣?」

  林有德搖了搖頭,一臉認真地說:「永定河害了京城上百年,歷任府尹都治不好,陳通判兩個月就治好了,這可不是運氣能解釋的。」

  陳序謙虛了兩句,心裡卻已經開始警惕起來。

  這幫人來找他,肯定不是為了誇他兩句。

  果然,寒暄了幾句之後,林有德的話鋒就開始轉了。

  他嘆息道:「說起來,陳通判年輕有為,又有一身本事,在這京城之中,本該大有作為才是。」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可惜啊可惜。」

  陳序挑了挑眉:「可惜什麼?」

  林有德看了看左右,確認沒有外人。

  才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說:「陳通判難道不覺得,跟著閹黨,實在是有些......明珠暗投了嗎?」

  這話說得,已經不算暗示了,基本上是明示。

  陳序心裡冷笑了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林給事中此言差矣,下官不過是奉旨辦事,替朝廷分憂罷了。什麼閹黨不閹黨的,下官聽不懂。」

  林有德見他裝傻,也不著急,依舊笑眯眯地說:「陳通判是聰明人,下官就不繞彎子了。」

  他頓了頓,正色道:「閹黨禍國,天下皆知。劉瑾那廝,把持朝政,陷害忠良,弄得朝堂上下烏煙瘴氣。陳通判一身正氣,又豈能與那等人為伍?」

  「下官等人雖位卑言輕,但身為言官,自當以清君側為己任。陳通判若肯棄暗投明,與我等攜手共進,他日前程,不可限量啊。」

  他說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陳序臉上了。

  身後那幾個官員也跟著連連點頭,一個個眼神熱切,好像陳序已經答應了似的。

  陳序聽完,沉默了片刻。

  說實話,他對劉瑾,確實沒什麼好感。

  那老東西控制欲太強,動不動就敲打他,跟個更年期的老女人似的,煩得要死。

  但要說投靠清流......

  呵呵。

  他陳序雖然不是什麼大人物,但好歹也長了腦子。

  這幫清流,嘴上說得天花亂墜,什麼「以天下為己任」,什麼「敢與權奸作鬥爭」,可真正干起實事來,一個比一個廢物。

  你讓他上書彈劾,他比誰都能寫,洋洋灑灑幾千字,引經據典,慷慨激昂。

  你讓他去治水,他連河在哪兒都不知道。

  你讓他去賑災,他連米都沒碰過。

  說白了,就是一群只會動嘴皮子的鍵盤俠。

  當然,這個時代沒有鍵盤,所以他們是「筆桿俠」。

  但意思差不多。

  而且,最關鍵的是,這幫人今天來拉攏他,真的是因為他「一身正氣」嗎?

  狗屁。

  還不是因為他治好了永定河,入了皇帝的眼,成了香餑餑。

  要是他還是那個被順天府排擠的八品小官,這幫人會拿正眼看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