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與民爭利?
次日清晨,天還沒亮透,謹身殿裡就已經鬧翻了天。
朱厚照今天心情本來挺好的。
結果他剛在龍椅上坐下,屁股都還沒捂熱乎,林有德就帶著七八個給事中、御史,齊刷刷地跪在了殿中央。
「陛下,臣有本奏!」
林有德的聲音那叫一個洪亮,震得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
朱厚照被這陣仗嚇了一跳,手裡的璽印都差點扔出去了。
他看了看跪了一地的言官,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劉瑾,一臉茫然。
但既然有大臣要奏事,他也不好裝死,只得蹙眉道:「奏吧奏吧,什麼事啊這麼急?」
林有德抬起頭,義正言辭地說:「陛下,臣要彈劾順天府通判陳序!」
朱厚照一愣:「陳序?他又怎麼了?」
林有德道:「陳序身為朝廷命官,卻不尊皇明祖訓,私下經商,與民爭利!臣請陛下將其罷官革職,依法查辦!」
林有德說得唾沫橫飛,慷慨激昂,仿佛陳序不是做了個買賣,而是挖了大明王朝的祖墳。
並且隨著他的話音落下,跟著他一同出列的官員也紛紛附議。
而朱厚照聽完,則是眉頭皺了起來。
他放下印璽,靠在龍椅上,皺著眉問道:「林給事中,你說的私下經商,指的是水泥廠的事?」
「正是!」
林有德正氣凜然地說:「陛下,皇明祖訓有雲,官員不得經商,不得與民爭利。陳序身為六品通判,卻私下開設水泥廠,牟取暴利,此乃大不敬,大不忠!」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臣還聽說,這水泥廠的股份里,陛下您也占了三成?」
這話一出,殿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文武百官齊刷刷地看向朱厚照,那眼神,有震驚的,有失望的,還有痛心疾首的。
朱厚照被眾人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也明白這些人究竟是衝著什麼來的了。
他趕忙清了清嗓子,解釋道:「這個嘛......朕確實占了三成,不過,朕的三成,多數都兌成了水泥,送去了豹房,這有什麼問題嗎?」
誰料,他不說這話還好。
這一說,反而讓一眾官員變得痛心疾首起來。
「陛下!」
林有德更是痛心疾首地喊了一聲,瞬間眼眶都紅了。
一臉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表情道:「陛下啊,您可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怎麼能與民爭利呢?這要是傳了出去,天下人會怎麼想?四夷會怎麼想?後世子孫會怎麼想?」
他身後的幾個給事中、御史也紛紛附和。
「是啊陛下,天子經商,有辱國體啊!」
「陛下,您不能為了些許腌臢之物,就把祖宗的臉面丟了啊!」
「陛下,臣懇請您立即退出水泥廠股份,並將陳序罷官查辦!」
一時間,謹身殿裡吵成了一鍋粥。
朱厚照又懵了一下,不明白自己開個水泥廠,怎麼就跟祖宗臉面扯上關係了,頓時被吵得頭疼。
但看著眼前的場面,他還是揉了揉太陽穴,耐著性子解釋:「諸位愛卿,你們聽朕說。這個水泥廠呢,是朕的主意,陳序只是幫朕幹活。」
「再說了,水泥這東西,修路建房築堤哪兒都能用,朕開個水泥廠,也是為了大明江山社稷著想啊。」
「陛下此言差矣!」
但他這話一出,林有德便立刻反駁道:「水泥雖好,但朝廷可以撥款研製,可以下令地方燒制,何須陛下親自經商?陛下此舉,與市井商賈何異?」
而林有德這話一出,其他人也紛紛隨之開口。
「林大人所言不錯,陛下您是天子,不是商人!」
「天子垂拱而治,何必自降身份?」
「陛下,您忘了孝宗皇帝的教誨了嗎?」
朱厚照被一句「孝宗皇帝」噎得說不出話。
他爹孝宗朱祐樘,那可是出了名的仁君,一輩子勤勤懇懇,從不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要是他老人家還在,看見兒子搞水泥廠,估計也得氣得從棺材裡爬出來。
想到這裡,朱厚照頓時有些心虛。
但還是強撐著說:「朕說了,水泥廠是為了江山社稷,不是朕貪圖那幾個錢!」
「那陛下為何占三成股份?」
林有德緊追不捨:「既然是朝廷之事,為何不令朝廷研發,工部,戶部,六尚,六科,那麼多衙門不能為國分憂嗎?為何陛下要個人參股?這分明就是與民爭利!」
朱厚照被懟得啞口無言。
他發現,自己根本說不過這幫文官。
這些人,一個個都是辯論高手,引經據典,張口就來。
什麼「春秋大一統」啊,什麼「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啊,什麼「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啊......
一套一套的,聽得朱厚照頭都大了。
他試圖反駁,但每次剛開口,就被林有德他們用更激烈的言辭懟了回來。
連續被駁斥,朱厚照也有些惱羞成怒了,忍不住拍案而起道:「朕說了,水泥廠對江山社稷有用!」
但下方的一眾官員,仍是不依不饒。
林有德當即便是一幅義正言辭地表情道:「便是有用,也輪不到讓陛下去經營賤籍!」
「朕是天子,朕說了算!」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你們......」
「陛下,臣等是為了大明江山社稷啊!」
爭辯了將近一個時辰,朱厚照口乾舌燥,嗓子都冒煙了。
他發現自己完全不是這幫文官的對手。
他說東,這幫子文官便說西。
他說水泥有用,他們就說祖宗規矩不能破。
他說朕是天子,他們便是說天子更應該以身作則。
反正怎麼說都是他們有理,怎麼說都是他這個皇帝不對。
終於,朱厚照忍不住陷入了暴怒。
「夠了!」
他一拍龍椅扶手,臉色鐵青道:「朕就是要開水泥廠,怎麼了?朕是皇帝,朕說了算,你們再嘰嘰歪歪,朕把你們全貶到海南島去!」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安靜了一瞬。
但也就一瞬,然後,便是一陣軒然大波。
林有德跪得更直了,聲音更大:「陛下,臣等言官,以死諫為己任!陛下若是覺得臣等說得不對,可以殺了臣等!但臣等就算是死,也要說!」
「對!死也要說!」
「陛下,您不能一意孤行啊!」
「陛下,您忘了太祖皇帝的教誨了嗎?」
朱厚照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跪了一地的言官,手指都在哆嗦:「你們......你們......」
他想罵人,但罵不出來。
想打人,但不能打。
最後,他只能一甩袖子,大吼一聲:「退朝!」
然後,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劉瑾站在一旁,全程沒說一句話,嘴角卻悄悄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