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帳對不上就是貪,收了東西就是賄!
陳序看完這些證據,頓時氣得渾身發抖。
「就因為這些?」
他把帳冊狠狠摔在桌上,怒聲道,「就因為他們把錢都花在了老百姓身上,花在了公事上,就說他們貪污受賄?這不是開玩笑嗎?」
梁成嘆了口氣:「陳序,我知道你生氣。但問題是,不管他們把錢花在了哪裡,他們確實是觸犯了律法。」
「虛報採購量,就是貪污;收受商人禮物,就是受賄;挪用公款,就是違法;官倉帳本不平,更是死罪。這些都是寫在《大明律》里的。」
「可他們都是為了公事啊!」
陳序急聲道:「周文和多報的錢,是給民夫們買酒肉了!孫德茂收的禮物,是人家感謝他幫忙建廠的!趙有道花的錢,也是招待有功之人!」
「至於官倉換糧出現損耗,也是極為正常的事情,這些在官場上,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正常是正常。」
梁成無奈道:「但也分時候,沒人追究的時候,就正常。而一旦有人追究,那就是事。」
「而且這次,手續完全合法合規。兩縣知縣發現問題,上報給府里,府里就必須立案調查。我就是想壓,也壓不住啊。」
陳序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都快嵌進肉里了。
他當然知道,這一切都是劉瑾在背後搞的鬼。
大興和宛平兩縣的新任知縣,都是劉瑾的人。
自從當初的錢泰和楊世傑、李茂才等人被罷官流放後,大興、宛平兩縣的領導班子便從上到下進行了大換血。
這些新上任的官員,一個個都是劉瑾的心腹,早就憋著一股勁,想要找陳序的麻煩。
這次清理舊帳,就是他們送給劉瑾的投名狀。
他們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把周文和他們從去年到現在的所有帳目都查了一遍,連一個銅板都沒放過。
甚至連趙有道買了幾個包子、幾碗麵條,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些事情,以前根本就沒有人會在意。
但現在,被劉瑾拿出來大做文章,就成了足以毀掉周文和他們的致命武器。
他咬了咬牙,看著梁成,問道:「那府里現在打算怎麼處理他們?」
梁成搖了搖頭:「現在還不好說。按照規矩,既然已經立案了,就得先把他們停職,然後派人去調查。」
「如果情況屬實,周文和和孫德茂輕則罷官,重則流放。趙有道最輕也是個降職。至於錢有餘......官倉帳目不平,搞不好是要殺頭的。」
「不行,絕對不行!」
聽見這個結果,陳序頓時就急了:「他們都是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永定河發大水的時候,他們跟著我在泥水裡泡了兩個月!」
「沒有他們,就沒有現在的永定河,也沒有現在的京城!」
「就因為這些事,就要罷他們的官,流放他們,甚至殺了他們?這太不公平了!」
「我也知道不公平。」
梁成嘆了口氣:「但我也沒辦法。陳序,你應該明白,這次的事情,不是衝著他們來的,是衝著你來的。」
「這是有人在敲山震虎,也是在剪除你的羽翼,想讓你變成孤家寡人。」
陳序聞言,頓時沉默了。
因為梁成說得對,這一次,劉瑾做得太漂亮了。
他沒有動用任何陰私手段,只是利用了朝廷的規矩,就把自己逼到了絕境。
自己就算想找朱厚照幫忙,都找不到理由。
難道要跟朱厚照說,我的手下人多報了些兩銀子給民夫買酒肉,你別罰他們?
朱厚照就算再寵自己,也不可能為了這點小事,去違背朝廷的規矩。
更何況,劉瑾還在旁邊虎視眈眈。
只要自己敢去找朱厚照求情,劉瑾就會立刻讓言官們上書,彈劾自己包庇下屬,徇私枉法。
到時候,不僅救不了周文和他們,連自己都得搭進去。
「難道就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陳序看著梁成,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
梁成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陳序,不是我不幫你。是我真的無能為力。這次的事情,證據確鑿,程序合法。我要是敢硬保他們,我自己的烏紗帽都保不住。」
「而且,王府尊那邊,也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他的意思是,依法辦理。」
「王府尊也這麼說?」陳序愣住了。
他原本還以為,王瓊會看在自己治水有功的份上,幫自己說幾句話。
沒想到,連王瓊都這麼說。
「王府尊也是沒辦法。」
梁成道:「他雖然惋惜周文和他們治水有功,但他也不能違背朝廷的規矩。」
「而且,他現在和劉瑾的關係,也很微妙。他不可能為了你的幾個手下,去和劉瑾正面硬剛。」
「再者,此事,說到底,還是閹黨內鬥.......」
陳序聞言,只覺得一陣無力。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腦子裡一片混亂。
這些人,都是跟著他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兄弟。
現在,就因為這些事,就要被罷官,被流放,甚至被殺頭。
他怎麼能甘心?
「陳序,你也別太著急。」
梁成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也不好受:「現在只是立案調查,還沒有最終定罪。說不定,事情還有轉機。」
「轉機?」
陳序苦笑了一聲:「能有什麼轉機?對方既然已經出手了,就不可能給我們留下任何機會。」
梁成聞言,也陷入了沉默。
他入官場早,也更清楚劉瑾的手段。
所以,他確實看不到什麼轉機,這麼說,也只是安慰陳序而已。
而就在這時,陳序也終於調整好了心態。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梁成懇求道:「梁治中,你能不能幫我拖上幾天時間?我去想想別的辦法。」
梁成聞言,不由得猶豫了一下。
但想到自己的治中,當初也是靠著陳序的關係上來的,最終點了點頭,低聲道:「我儘量給你拖三天。三天之後,如果還沒有轉機,我就只能按規矩辦事了。」
陳序聞言,頓時長舒口氣,趕忙道謝:「多謝梁治中!」
「不用謝我。」
梁成嘆了口氣,「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陳序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走出了公廨。
外面的陽光很明媚,但陳序的心裡,卻是一片冰冷。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朝刑房走去。
刑房在順天府衙的東邊,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平日裡陰森森的,連陽光都懶得往那邊照。
守在門口的差役看見陳序走過來,趕緊站起來行禮。
「陳通判。」
「嗯。」
陳序點了點頭,往裡看了一眼,問道:「他們四個在裡面?」
「都在。」
差役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陳通判,您進去說話得快點兒,別讓小的難做。」
陳序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門走了進去。
刑房裡光線昏暗,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周文和、孫德茂、趙有道、錢有餘四個人正蹲在牆角,一個個灰頭土臉,活像四隻被霜打了的茄子。
聽見門響,四個人齊刷刷地抬起頭,看見是陳序,眼睛頓時亮了。
「陳通判!」
周文和一個箭步衝過來,眼眶通紅,聲音都在發抖:「陳通判,我們......我們真沒貪污啊,那些錢,都給民夫們買酒肉了,我一文錢都沒往自己兜里裝啊!」
孫德茂也湊上來,哭喪著臉:「是啊陳通判,我收的那二十匹蜀錦,是胡祿他們硬塞給我的,我不要都不行!再說了,那些東西我都分給工匠們了,自己就留了一套文房四寶啊!」
趙有道更慘,直接跪下了,抱著陳序的大腿不撒手:「陳通判,您可得救救我啊!我就吃了十七頓飯,花了二十八兩銀子,那都是招待有功之臣啊!我總不能讓人家餓著肚子幹活吧?」
錢有餘倒是沒哭,但臉色慘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陳通判,那糧倉的帳......真不是我貪的。前年冬天糧倉漏雨,發了霉的糧食我總不能給百姓吃吧?就......就倒掉了......」
陳序聽完四人喊冤的屁話,更是氣得直咬牙。
「你們啊你們!」
他指著四個人的鼻子,一臉恨鐵不成鋼地表情,哀其不幸道:「我當初怎麼跟你們說的?帳目要清清楚楚,來往要明明白白,一分一毫都不能含糊!」
「你們倒好,一個給民夫買酒肉不記帳,一個收人家禮物不分說,一個請客吃飯不報備,還有一個連糧食丟了都不寫說明!」
「你們這是嫌自己命太長是吧?」
四個人被罵得縮了縮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周文和嘟囔了一句:「可是......那都是為了公事啊......」
「公事?」
陳序冷笑一聲:「朝廷管你是公事還是私事?帳對不上就是貪,收了東西就是賄,明白嗎?」
四個人不說話了,一個個耷拉著腦袋,像霜打的鵪鶉。
陳序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又氣又心疼。
但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語氣緩了下來:「行了,都他娘的別哭了。這事兒我來想辦法。你們先在這兒待幾天,別鬧,別吵,該吃吃該喝喝,等我消息。」
周文和抬起頭,眼睛裡又燃起了希望:「陳通判,您真有辦法?」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們?」
陳序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但你們也得給我長點記性。這次要是能出去,以後帳目上再敢給我含糊,我第一個把你們扔進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