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兩面不得罪,就是兩邊都得罪!


  四人聞言,頓時連連點頭,乃至於賭咒發誓。

  「明白明白!陳通判放心,我們以後一定仔仔細細,一分一毫都不含糊!」

  「要是再犯,天打雷劈!」

  「五雷轟頂!」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兔兔思閱讀

  「不得好死!」

  陳序嘴角抽了抽,懶得理他們,轉身出了刑房。

  走出順天府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三月的京城,春光明媚,柳絮飄飄,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熱鬧非凡。

  陳序走在回府的路上,腦子裡卻亂成了一鍋粥。

  劉瑾這一招,太狠了。

  不是衝著人命來的,是衝著他的根基來的。

  周文和、孫德茂、趙有道、錢有餘,這四個人,是他來到大明朝之後,最早聚攏在身邊的人。

  他們或許能力不算出眾,但勝在踏實肯干,交代給他們的事情,從來不用他操心。

  更重要的是,他們是他在順天府站穩腳跟的基石。

  現在,劉瑾要把這些基石一塊一塊地挖掉。

  沒了他們,他就成了光杆司令。

  以後在順天府,他說話還能好使嗎?

  以後再有治水、防疫這樣的大事,他還能找到人替他衝鋒陷陣嗎?

  而且,最讓他頭疼的是,劉瑾這次做得太乾淨了。

  沒有動用任何陰私手段,沒有東廠的爪牙,沒有錦衣衛的密探,甚至沒有劉瑾自己的影子。

  大興知縣和宛平知縣,都是朝廷命官,他們清理縣衙舊帳,發現問題,上報順天府,順天府立案調查。

  每一步都合法合規,每一步都挑不出毛病。

  「唉......」

  想到此處,陳序頓時忍不住嘆了口氣,只覺得腦袋都快炸了。

  他穿越過來快一年了,治過水,防過疫,開過水泥廠,搞過香水,連太皇太妃的大腿都抱上了。

  本以為已經在大明朝站穩了腳跟,可以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了。

  沒想到,劉瑾這一悶棍,打得他措手不及。

  「官場這玩意兒,還真他娘的複雜。」

  他嘟囔了一句,繼續往家裡走,到了家門口,剛要推門進去,就看見沈瀾提著藥箱從屋裡走了出來,似是要去出診。

  與此同時,沈瀾看見陳序,也愣了一下。

  然後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他,隨即一臉愕然:「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陳序有氣無力地擺擺手:「別提了,一言難盡。」

  沈瀾聞言,頓時皺了皺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臉色不太好,想了想,還是放下了藥箱。

  隨即,湊上來問道:「怎麼了,出事了?」

  「嗯。」

  陳序點點頭,一屁股坐在門口的台階上,雙手抱頭,像個泄了氣的皮球。

  沈瀾見狀,也走到他旁邊坐下,側頭看著他,輕聲問:「到底怎麼了?你不是去城外工地了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陳序沉默了片刻,然後深吸一口氣,把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從大興、宛平兩縣知縣聯名上書,到周文和他們被停職調查,再到梁成給他爭取了三天時間,事無巨細,一五一十地說了。

  而沈瀾聽完,也是愕然不已。

  她雖然不混官場,但從小在沈家長大,耳濡目染,對官場的那些彎彎繞繞,也不是完全不懂。

  「你是說,劉瑾這是在剪除你的羽翼,讓你變成光杆司令?」

  「對啊。」

  陳序點點頭,苦笑一聲:「那老東西,太精了。他不直接對我動手,而是對我身邊的人動手。讓我想求救,都找不到門。」

  沈瀾聞言,頓時沉默了片刻,眉頭微皺,不知道在想什麼。

  陳序見狀,還以為她是在擔心,趕緊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別擔心,我還沒事。」

  「誰擔心你了?」

  沈瀾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我是在想,你這事兒,到底該怎麼解決。」

  陳序聞言,又嘆了口氣,靠在門框上,仰頭看天:「我也在想啊。可是想了一路,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你說,劉瑾那老東西,怎麼就這麼陰呢?我招他惹他了?不就是沒給他股份嗎?至於這麼往死里整我嗎?」

  沈瀾聞言,則是又沉默了片刻,旋即,才斟酌著開口道:「陳序,我感覺,這事兒其實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

  聞聽此言,陳序頓時一愣。

  旋即猛地轉過頭看著她,一臉驚愕道:「夫人有辦法?」

  沈瀾想了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說不上是辦法,就是......一點想法。」

  「什麼想法?快說快說!」

  陳序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睛都亮了起來,像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沈瀾看著他這副猴急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但很快又恢復了正經。

  她斟酌了一下措辭,緩緩開口:「陳序,我雖然不混官場,不懂官場上的那些彎彎繞繞,但我也知道,官場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你覺得,劉瑾為什麼能動你?」

  陳序想了想,老老實實回答:「因為他有權有勢,有錢有人,想整誰就整誰。」

  「那只是表面。」

  沈瀾搖了搖頭,繼續道:「他能動你,是因為你在他面前,孤立無援。」

  陳序一愣:「孤立無援?」

  「對。」

  沈瀾點點頭,認真地看著他:「你想啊,你現在的處境,是不是很尷尬?你身上打著閹黨的標籤,卻又跟閹黨不和。清流那邊,也招攬過你,卻被你拒絕了。你覺得,這會導致一個什麼後果?」

  陳序又是一愣,問道:「什麼後果?」

  沈瀾抿了抿唇,緩緩道:「便是你想著兩邊都不得罪,但實際上,反而把兩邊都得罪了。」

  「閹黨覺得你是白眼狼,清流覺得你是閹黨的走狗。你夾在中間,兩面不是人。」

  陳序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想了想,發現自己竟然無話可說。

  因為沈瀾說得對。

  他確實是這樣,他投靠劉瑾,是因為自己一開始就被劉瑾打上了閹黨的標籤。

  但他心裡,從來沒把自己當成閹黨的人。

  水泥廠的事,他拒絕劉瑾,就是因為不想跟閹黨綁得太死。

  清流那邊,林有德當初招攬他,他拒絕了,也是因為他覺得清流那幫人,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實際上比閹黨好不到哪兒去。

  他想著,兩邊都不沾,自己搞自己的,安安穩穩過日子。

  結果呢?

  閹黨視他為叛徒,清流視他為敵人。

  他一個人,誰都不靠,誰都不理,活成了一座孤島。

  現在出了事,誰都不幫他,誰都不替他說話。

  他只能一個人扛。

  想到這裡,陳序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的意思是......我現在的處境,是我自己造成的?」

  他試探著問了一句。

  「也不全是。」

  沈瀾搖了搖頭:「官場上的事,哪有那麼簡單?但有一點,你說對了。你現在的處境,確實跟你自己的選擇有關。」

  「你既不想跟閹黨同流合污,又不想跟清流沆瀣一氣。你想獨善其身,想乾乾淨淨地做自己的事。」

  「但官場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你想乾淨就能幹淨的。你站在那兒,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你不想站隊,但在別人眼裡,你的『不站隊』,本身就是一種站隊。」

  陳序聞言,又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穿越過來之後,確實是一直抱著一種「我就是來打工的,別的事兒跟我沒關係」的心態。

  他治水、防疫、開水泥廠、搞香水,都是為了讓自己過得更好,從來沒想過要摻和朝堂上的那些破事。

  但現在他才發現,他不找事,事兒會找他。

  他不站隊,別人會替他站隊。

  他在劉瑾門下出身,身上永遠打著閹黨的標籤。

  他不跟閹黨同流合污,在別人眼裡就是叛徒。

  他不跟清流合作,在別人眼裡就是敵人。

  他以為自己是在「獨善其身」,實際上是在「兩面得罪」。

  想到這裡,他不由抬起頭,看著沈瀾,眼神裡帶著幾分迷茫,問道:「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沈瀾想了想,緩緩開口:「其實,你現在想解決這件事,也不難。無非就是三條路。」

  「哪三條?」

  「第一條,跟閹黨和解,徹底歸心劉瑾。他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他讓你往東你不敢往西。這樣一來,他自然會保你,你手下的人,自然也就沒事了。」

  陳序聽完,臉頓時黑了下來:「不行,絕對不行。劉瑾那老東西,貪得無厭。我要是徹底歸心他,遲早被他吃得骨頭都不剩。」

  「那就第二條。」

  沈瀾也不意外,繼續說道:「倒向清流,借力打力。清流雖然討厭,但他們手裡有言官,有輿論。你要是能得到他們的支持,劉瑾也不敢太過分。」

  陳序想了想,又搖了搖頭:「也不行。清流那幫人,比閹黨也好不到哪兒去。他們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實際上也是爭權奪利。我要是投靠他們,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沈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勾,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

  「那就只有第三條了。」

  「第三條是什麼?」

  「積極向陛下靠攏,去做大明朝的孤臣、能臣、直臣。不是閹黨,不是清流,而是陛下的人。陛下說什麼你就做什麼,陛下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這樣一來,你就是陛下手裡的刀,誰想動你,就得先問問陛下答不答應。」

  陳序聞言,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但很快,他又皺起了眉頭:「可是......這樣做,是不是太冒險了?萬一哪天陛下不信任我了,我不就完了?」

  「所以我說,這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路。」

  沈瀾嘆了口氣:「但至少,這條路,是你自己能掌控的。不像前兩條,把命運交到別人手裡。」

  陳序徹底沉默了。

  他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反覆咀嚼著沈瀾的話。

  孤臣。

  能臣。

  直臣。

  不是閹黨,不是清流,而是皇帝的人。

  他想起朱厚照跟他說過的話。

  「你是朕最看好的年輕干臣。朕需要你這樣的人。不管怎麼樣,朕都是站在你這邊的。」

  朱厚照對他,確實不薄。

  水泥廠的事,是朱厚照力排眾議,保了他。

  清流彈劾他,是朱厚照當面懟了回去。

  劉瑾找他麻煩,朱厚照也敲打了劉瑾。

  可以說,沒有朱厚照,他早就死了一百回了。

  但問題是,他真的能成為朱厚照手裡的刀嗎,朱厚照真的需要他這把刀嗎?

  他想了一會兒,忽然睜開了眼睛。

  因為他想明白了。

  朱厚照需要。

  太需要了。

  為什麼?

  因為朱厚照現在手裡,只有閹黨。

  閹黨是朱厚照的家奴,是他最信任的人。

  但閹黨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他們不是讀書人,沒有治理國家的經驗。

  讓他們搞搞情報、收收稅、打打雜,他們能行。

  但讓他們治國理政,他們就抓瞎了。

  而清流呢?

  清流是讀書人,有治理國家的經驗。

  但他們不聽話。

  他們動不動就「祖宗之法不可廢」,動不動就「臣以死諫」,動不動就「陛下您不能這樣不能那樣」。

  朱厚照想干點什麼事,他們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所以,朱厚照現在最缺的,既不是閹黨,也不是清流,而是一個既能幹事,又聽話的人。

  一個既不像閹黨那樣只會溜須拍馬,又不像清流那樣動不動就死諫的人。

  一個真正能幫他做事的人。

  而這個人,恰恰就是他自己。

  他想通了這些,心裡豁然開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