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張懋的條件
陳序腳步一頓,目光落在說話那人身上。
說話的那個三十來歲,面容乾淨,語氣不卑不亢,看起來像是個有頭有臉的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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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他腰間掛著的牌子,也表明了他的身份,是五軍都督府的人。
陳序蹙了蹙眉,問道:「你家主人是誰?」
那人也不廢話,當即拱了拱手,沉聲道:「我家主人,乃是當朝英國公,中軍都督府大都督張懋。」
陳序聞言,眉頭頓時皺得更緊了。
他正打算去找五軍都督府的人談談呢,沒想到對方先找上門來了。
而且來的還不是趙銘那種級別的,而是直接搬出了英國公張懋這個武勛集團的掌門人,大明朝現存資歷最老的國公爺。
但想了想,他也沒拒絕,畢竟,這正合他意。
與其去找那些小嘍囉,倒不如直接找能做主的人談。
於是,他當即點點頭應下,隨即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牟彬,淡淡道:「牟統領,有勞你跟我走一趟。」
牟彬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地跟了上來。
兩個錦袍人對視一眼,也沒多話,轉身在前面帶路。
一行四人穿過幾條街巷,最後停在一座三層樓高的酒樓前。
酒樓名叫「望月樓」,是京城裡數得上號的去處。
這個時辰還沒到飯點,大堂里沒什麼人,安靜得有些過分。
兩個錦袍人沒停在大堂,徑直帶著陳序上了三樓。
三樓是個雅間,門敞開著,裡面坐著一個人。
正是英國公張懋。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錦袍,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出來的。
他旁邊,則是還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正是之前在朝陽門前跟陳序打過照面的趙銘。
「下官陳序,見過英國公,見過趙都督。」
陳序進門,不卑不亢地朝兩人行了一禮。
見陳序行禮,趙銘頓時冷哼一聲撇過頭去。
張懋則是上下打量了陳序一眼,隨即開口道:「坐。」
他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陳序也沒客氣,走過去坐下。
牟彬則沒有坐,而是站在門口的位置,雙手抱胸,像一尊雕塑。
張懋見狀,不由得看了一眼牟彬,又看了一眼陳序,旋即忽然冷笑道:「陛下倒是捨得。」
牟彬依舊沒接話。
陳序也沒接話,而是靜靜等著張懋往下說。
張懋見狀,目光即重新落在陳序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這才緩緩說道:「陳序,你膽子不小。」
這話說得有些沒頭沒尾,但陳序知道他在說什麼。
畢竟,五城兵馬司這些日子幹的事情,不論是搶城門,打兵,還是跟五軍都督府對著幹,隨便拎出一件來,都夠一個五品官喝一壺的。
不過他也不慌,只是淡淡道:「公爺說笑了,下官不過是按規矩辦事罷了。」
「規矩?」
但張懋聞言,則是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隨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緩緩道:「老夫在朝堂上混了五十年,還是頭一回見有人拿規矩當刀使。你拿著《大明會典》去搶錦衣衛的權力,搶順天府的權力,老夫管不著。」
「但你現在既然搶到五軍都督府頭上來了,老夫就不能當沒看見。」
張懋這話,說得比趙銘那天說的要客氣得多。
但分量,卻重了不止一倍。
因為趙銘那天是在發泄情緒,而張懋,卻是在陳述事實。
不過,陳序依舊沒接話,因為他聽得出來,張懋還有後文。
而事實也不出他所料,張懋一番恐嚇的話說完,立即便轉變了語氣,不緊不慢道:「五城兵馬司的職權,老夫清楚。巡視城門,確實在你們的職責範圍之內。」
「但你要明白一件事,京城的格局,不是一本書定下來的,是一百多年打出來的。」
「五軍都督府守了幾十年的城門,你現在一句話就要拿走,你覺得合適嗎?」
聽見這話,陳序終於有了反應。
他抬起頭,直視著張懋的目光,語氣平淡道:「公爺言重了,下官沒想爭搶什麼。」
頓了頓,他深吸口氣,接著說道:「下官只是想拿回五城兵馬司該管的那一份而已。」
「畢竟,五軍都督府守城門,守的是門禁。而五城兵馬司巡城門,巡的是治安。兩家各管各的,並不衝突。」
「不衝突?」
張懋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東西:「你的人跟五軍都督府的人打了四五天,傷了二十多個,你管這叫不衝突?」
陳序眯了眯眼睛,冷聲道:「那是五軍都督府的人先動的手。」
「誰先動的手不重要。」
張懋擺了擺手,像是在打發一個不懂事的小輩:「重要的是,你這麼搞下去,五城兵馬司跟五軍都督府的關係就徹底搞僵了。」
「你覺得以五城兵馬司現在的底子,跟五軍都督府搞僵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這話說得直白,但確實在理。
即便陳序底氣十足,也不由得沉默了一瞬。
而且,他能聽出來,張懋這番話,表面上是敲打,但實際上是在給他遞台階。
畢竟,如果張懋真想收拾他,就不會親自來見他,更不會跟他講這麼多道理。
「國公爺說得對。」
所以陳序最終點了點頭,附和道:「五城兵馬司跟五軍都督府搞僵了,對下官確實沒什麼好處。」
張懋聞言,面色總算緩和了一下。
陳序見狀,也繼續說道:「其實,下官也沒想跟五軍都督府搞僵,只是想把自己該幹的事兒幹起來。畢竟城門這事兒,五城兵馬司有職責,五軍都督府也有職責。」
「所以下官的意思是,與其兩家搶來搶去,不如商量著來。」
「商量著來?」
張懋聞言,不由得挑了挑眉,詫異道:「怎麼個商量法?」
「五城兵馬司要巡視城門,這是朝廷的規制,改不了。五軍都督府要守城門,這也是朝廷的規制,也改不了。」
陳序沉吟著開口道:「既然誰也改不了,那就各退一步。城門還是兩家人一起守,當然,誰主誰次,得有個說法。」
「哦?」
聽見這話,張懋也來了興趣,問道:「那你覺得該怎麼分?」
陳序也不廢話,直接道出了內心所想:「五城兵馬司負責盤查行人、維持秩序,五軍都督府負責防務,日常巡邏。」
「人手方面,五城兵馬司出七成的人,五軍都督府出三成。遇到緊急情況,則以五軍都督府為主,五城兵馬司為輔。如何?」
張懋聽完,沒急著表態。
雅間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樓下街上隱隱約約傳來的叫賣聲。
站在一旁的趙銘皺了皺眉,想說什麼,但看了一眼張懋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你倒是會算帳。」
良久,張懋終於開口,語氣里聽不出是夸還是損:「日常巡邏你出七成,五軍都督府出三成,聽起來像是你吃了虧。」
「但盤查行人、維持秩序的權力在你手裡,五軍都督府那三成人,說白了就是給你站崗的。你這不是商量,是明搶。」
陳序聞言,也沒否認,畢竟,他就是這個意思。
張懋見此,臉色也沉了下來,問道:「老夫今天來,不是來跟你扯皮的。老夫只問你一句,城門你還還不還?」
陳序沒有絲毫猶豫,果斷搖頭:「不還。」
張懋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點了點頭:「行,有膽色。那老夫也不跟你繞彎子了。老夫有三個條件,只要你答應,這事兒,老夫就認了。」
說罷,他也不等陳序答不答應,便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條件。
「第一,你可以巡城門,但五軍都督府的人不會撤,你巡你的,他守他的,各干各的,誰也別礙著誰。」
「第二,老夫不管你以後去搶錦衣衛還是搶東廠,但有一條,別把五軍都督府扯進去。你跟劉瑾的恩怨,老夫沒興趣摻和。」
「第三,老夫聽說你在訓練差役,牟彬在幫你練。五軍都督府以後要是需要人幫忙訓練,你不能推脫。」
「如何,有問題嗎?」
而陳序聽完這三個條件,心裡也大概有了數。
顯然,張懋今天來,根本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因為城門這點事,在張懋眼裡連個屁都不算,他犯不著親自跑一趟。
他來,多半是想看看他陳序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值不值得打交道。
至於前面那些敲打,不過是開場白。
所以,他真正的目的,在第三條。
牟彬是朱厚照身邊的人,訓練士兵的本事整個京城都排得上號。
五軍都督府這幾年最頭疼的就是兵練不出來,張懋顯然是想借陳序的手,搭上牟彬這條線。
他只能說,老狐狸就是老狐狸,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於是,他當即頷首道:「第一條,下官沒意見。至於第二條,下官本來也沒想把五軍都督府扯進去。」
「唯獨這第三條,下官不敢保證,畢竟,牟統領是陛下的人,下官做不了主。國公爺要是有需要,可以自己去跟陛下說,或者跟牟統領自己說。」
張懋聞言,頓時皺起眉頭。
但他回頭看了牟彬一眼,最終也還是沒有強求。
旋即,他點點頭:「那就這麼定了。從明天開始,城門各管各的。五軍都督府的人不會再找你們的麻煩,但你的人也別再惹事。誰要是先動手,老夫饒不了他。」
說完,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意思是事情談完了,你可以走了。
陳序見狀,也不廢話,當即站起來,拱了拱手道:「多謝國公爺招待,下官告辭。」
張懋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陳序也不廢話,徑直帶著牟彬離開了雅間。
兩人下了樓梯,走到酒樓門口,準備回去。
牟彬騎上馬後,難得開口說了一句:「聽起來,英國公今天來,不全是為了城門。」
陳序點了點頭:「我知道。他是來摸我的底的。」
牟彬問道:「這麼說,你過關了。」
陳序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過關是過關了,但後頭的事兒還多著呢。」
說罷,也不廢話,騎著馬徑直往五城兵馬司的方向走。
路上,陳序把剛才的對話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張懋這個人,比他想像的要難對付。
不過,城門的事兒總算暫時解決了。
各管各的,聽起來像是五城兵馬司吃了虧,畢竟日常巡邏的活兒全壓在自己身上了,五軍都督府那三成人基本就是擺設。
但實際上,五城兵馬司從一無所有到正兒八經地在城門站住了腳,已經是賺了。
至於以後的事兒,以後再說。
回到五城兵馬司的時候,周文和他們四個正等在正堂里。
看見陳序回來,齊刷刷地站起來問道:「陳指揮,怎麼樣?」
陳序走到主位坐下,把剛才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當他說到張懋同意各管各的時候,四個人也頓時鬆了口氣。
但周文和還是有些遲疑,問道:「這事兒,英國公真會同意?不會明日咱們幹活的時候,他們有跑出來找麻煩吧?」
「不至於。」
陳序搖了搖頭,緩緩道:「英國公也是要面子的,所以你們安心就是了。」
而隨著陳序這話一出,正堂里也頓時安靜了一瞬,緊接著,炸開了鍋。
「太好了!」
趙有道一拍桌子,興奮得臉都紅了:「這幾天被打得憋屈死了,總算能喘口氣了!」
孫德茂也跟著點頭:「是啊,要是再打下去,咱們這點人是真撐不住了。」
錢有餘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明顯輕鬆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