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自便
得見住持,張閒雙手合十拜了拜,宛若普通路過的香客。
他不說,住持也沒有言語,恭敬地從一旁破舊的木櫃裡取出三炷清香,用長明燈引燃,遞到了張閒的手裡。
住持示意他參拜祈福,自己則坐在神台旁,戴上佛珠,一邊敲著木魚,一邊哼哼唧唧,像在誦經,又像啞巴罵人。
許願這種東西一般都不會說出來,因為說出來就不靈驗了。
但張閒卻是大聲地念誦著,「佛祖在下,信男張閒誠心求拜,願天降良才,助我事成,如能得願,定會還願。」
說罷,張閒掏出幾顆金豆子,直接丟進功德箱裡,打得木頭箱噼里啪啦亂響。
按照這住持的生活標準,光是這些就夠他像人一樣多活一年的了。可出家人根本不為所動,依舊敲著木魚念誦著不成句的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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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拜完成,張閒也並沒離去的意思,從跪姿變成了坐姿,看著不遠處的住持仔細打量著。
不得不承認,他偽裝得很好,一個曾經與君並肩的九千九百歲,在失去了一切後,卻能甘願龜縮在這裡,一個破廟之中,毀容裝啞苟延殘喘,那一份大起大落還能任勞任怨的心智,令人折服。
誦經完畢,住持對著張閒又行一禮,告辭退回後院,不是逃走,而是照顧自己鍋中的粥食莫煮糊了。
張閒帶著老鬼也來到伙房外,看著住持往爐灶添柴,忙裡忙外。
「師父,我們途經此地,晚飯未食可否與你一起對付一口?」張閒頗有禮貌地問詢著。
住持口不言,但聽得懂,他跑到一旁的柜子里又多拿出兩個瓷碗,和自己的那個並排放在了灶旁。
待素粥煮好,住持盛好,又是送到了張閒和老鬼的手裡,示意他們慢用。
戶外天已黑,氣溫也降到了零下,唯有這還沒熄滅的爐灶旁,相對暖和一些。住持端著自己的飯食就坐在爐火前,暖著身子,默默吃著。
張閒和老鬼也縮進了伙房,嘗了嘗魏公的手藝,寡淡了些,但並不難吃。
老鬼也是想笑,昔日的魏忠賢,吃葡萄都要美人手剝嘴對嘴地餵食,享盡世間無上權利,但在卻能為他人煮食?多少被他弄死的達官顯貴泉下有知,此刻已經可以開始詐屍了。
「師父,能否跟你打聽一個人?」張閒將素粥吃完,輕聲問道。
住持從爐灶里取出了一塊木炭,在地上寫了一個「誰」。
「昔日司禮監秉筆,東廠總督魏忠賢魏公公。」張閒挑明來意。
住持不慌不忙,用腳抹去了地上的字跡,重新寫到,「死了。」
沒錯,世人皆知他已死,屍首還被吊在河間府的城樓上,示眾7天,直到發臭了才被收走。
「實不相瞞,在下張閒,昔日錦衣衛百戶謝君恩是我義兄,臨終前他託付我尋廠公所在。兄長以命助我,我也必須忠人之事。」張閒繼續探。
「作甚?」住持已然吃完,又寫了新的回答,順道拿過來了木盆,搖了些許清水,開始洗碗刷鍋,毫無將死的覺悟。
「謝哥覺得,自己的一生都是被廠公牽連,若不是一時鬼迷心竅收了廠公的金銀,他也不會落得被清算入詔獄,承受百般苦楚,背井離鄉毀其一生。」張閒唏噓時。
又道,「可晚輩看來,謝哥註定是這世道的犧牲品,哪怕他真手刃了廠公,估摸還沒回到京師,就已經被他上司田爾耕劫殺在半道了。」
繃帶下,住持的嘴角露出了一絲不被覺察的微笑,但依舊在默默涮鍋。
「頭兒,這傢伙不老實,要不我讓癩何把那套會發電的傢伙事兒拿過來,給他使上一使,再裝神弄鬼,保證一會兒全招。」老鬼在一旁等地膈應。
「我不是來結仇的,也不是來抓人的,稍安勿躁,現在不說,等下再說。」張閒一點也不急,古有劉備三顧茅廬請諸葛出山,今有張閒死纏爛打逼魏公開口,殺豬殺屁股,各有各的殺法。
「請回吧。」忙完了手上的活計,住持坐回了小馬紮上,字數升級為了三個。
「廠公說笑了,為了尋你,我已經花了不計其數的人力物力,我這人殺頭的買賣都敢幹,就是從不做虧本的生意。你不認,咱們就耗著唄。」張閒宛若潑皮無賴。
「自便。」住持寫完,起身對兩位施主鞠躬行禮,他還要回禪房休息。
他們就窩在了大殿裡面打地鋪,連馬兒都拖進了那間,還沒修繕好的窩棚里避避風。
這種位置也不能生火,好在寺廟裡有一些乾草,他們也帶來皮毛毯,蓋在身上,還是冷,但勉強能休息,不至於凍死。
這一夜,老鬼就是抱刀而眠,時刻留意著禪房的動靜。若那老傢伙想跑,不等他出遠門就能立刻把他給抓回來,看削不削他就完了。
至於張閒佛前休息睡得十分踏實,連做夢都是昔日在海外度假的故事。
第二天清晨,太陽還沒升起,住持已經洗漱完畢從禪房出來,他背上了架子要去砍柴,就周圍那光禿禿的山景,來回最少要走6里地才能完成。
「現在怎麼辦?」老鬼擔心魏公一去不回。
「沒事,等他。」張閒不怕住持跑,既然已經被他盯上,先讓他跑個十里再開始追,張閒絕對有自信將其抓回來。
住持也沒有跟兩人打招呼,就這樣提溜著柴刀去做事了。
張閒看了看冷灶,主動去伙房燒了起來,拿出了自帶的精米與鹹菜凍豆腐,要給魏公嘗嘗自己的手藝。
「你幹這些?我幹什麼?」老鬼一下變成了閒人。
「那間禪房不是還沒封頂麼,送佛送到西,你去幫忙修一下。」張閒吩咐著。
「呃?咱們這一點好處沒撈到,還要給那老狗幹活?」老鬼想不明白,但聽話照做是軍規,無奈拿上工具,就在這冰天雪地的戶外開始修繕房屋,三個人各有各的忙。
住持沒有跑,大概過了一個多時辰也就回來了。他砍得柴不多,一來背不動,二來不好找,當看見那兩位一個煮飯,一個修屋,也是站在門口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