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魏公的交易
「師傅，回來得正是時候，晚輩煮了鹹菜豆腐粥，你嘗嘗合不合胃口。」張閒靠在伙房門口，正端著碗邊吃邊打招呼。
住持不語，結佛印對著張閒鞠躬表示感謝。
「老鬼，房子晚點弄，幫師父把柴拾搗拾搗劈了唄。」張閒招呼道。
「頭兒，我也是老頭啊。」老鬼欲哭無淚，今天算是被當免費牛馬用了，但還是聽話的跳下房梁，開始收拾散落在一旁的新柴。
住持回到唯一暖和的灶房，盛了一碗鹹粥喝了起來。說真的，上次吃這麼好已經不記得是何年何月了。
主持從不去村鎮，自己一點生活物資都是從行腳商人那裡採買的，大概兩個月才會購置一次，所以總是省著吃，過著苦行僧一般的生活。
這一口咸鮮滋味下去，住持也是不由深深嘆了口氣，道，「舒坦。」
「喜歡吃，我把剩下的鹹菜和豆腐留給你，夠吃到開春了。」張閒並不驚訝住持說話，亦如好友寒暄。
「有肉嗎？」住持回眸，那眼神都從慈眉善目變得市井兇狠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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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等。」張閒回到馬旁，取出一些肉乾，只見住持丟進了鍋里，咕嚕咕嚕煮了一下，撈起來就大快朵頤。
看到這一幕，屋外的老鬼也驚呆了，這哪是和尚，魯智深見了都要直呼內行。
臉上的繃帶影響進食，全被住持扯掉丟到了一旁，這時才能看清，他的臉已經被燙傷成了大片大片的結締組織，結板成塊，早就沒有了人的模樣。
莫說昔日部將了，就算他親媽來也認不出這貨居然是權傾朝野的九千九百歲廠公。
住持，或者說魏公吃了滿滿兩大碗，還不盡興，又直接問道，「兄弟，有酒嗎？」
「稍等。」張閒也是備得齊，麻溜取過了一葫蘆的西域醉，送到魏公面前。
魏公也不怕有毒，拿起就是頓頓頓，表現了一口一壺的絕技，喝完不由大喊，「好酒！十五年的西域醉，真的……好久未能嘗過了，老子以為已經忘記這是啥味了。」
「魏公喜歡，等晚輩安頓下來，再給你送些五十年的品鑑品鑑。」張閒開心道。
「不必了，一口肉粥一壺酒，斷頭飯磕磣了些，卻也夠了。來吧，砍了我的腦袋，拿走你的飛黃騰達。」魏公拖過來了一把木椅，神情自若地坐好了，等著去死。
「我沒想殺你，如果想，一見面我就動手了。」張閒肯定道。
「不殺老子？想活捉老子去給崇禎小兒炫耀？對不住，真要活著見到他，老子一定會拉你下水，說不定你會死我前頭？」魏公獰笑著。
「你會把和崇禎帝交易之事告訴給我，知道了內情，都要死吧？」張閒也拖來了一把椅子，坐在魏公對面，今天擺明有許多話要聊。
「你怎知？」魏公詫異道。
「當初魏公獨攬大權，朝中能與您較勁者蕩然無存，可崇禎帝卻緊緊憑藉一個國子監貢生的參奏之書，在大殿之上數落魏公十宗重罪。
魏公沒有反駁，或者反擊，甘願告老離崗，去鳳陽為大明守祖陵……
崇禎帝太順了，這場角逐，除非魏公主動認輸，否則根本不會如此輕易收場。」張閒可不覺得一個能安排替身赴死，毀容藏廟獨居8年的九千九百歲，會敗得那般不堪。
「老子是無根之人，所有的權勢皆來源於皇權。老子被喚為九千九百歲，但哪怕只差一歲，都不可能成為萬歲。
堅持無用，最終輸的依然是老子，而跟隨受累的是天啟帝傳下來的大明。
大明可亡，但不能亡在老子手上，所以，投降輸一半，這是老子和崇禎小兒的交易。還有酒嗎？」八年了，終於可以說話了，魏忠賢也是聊上勁了。
張閒招了招手，老鬼將自己剩餘的半壺也遞了過來，給魏公續上，邊喝邊聊。
那是一個雨夜，就在皇城的文淵閣內，魏忠賢與崇禎單獨約了一面。這是魏公要求的，崇禎沒有拒絕的權力。
魏公就坐在崇禎的對面，用平等的方式談起了兩人各自的困境。崇禎帝受不了朝政被閹黨把持，事無巨細都要廠公點頭才能進行，他是個想做事的皇帝；
而魏公苦於不知不覺間已根深蒂固，人人都想叫他乾爹，人人都想成為閹黨一員。這種時候，魏公哪怕自己想退，立馬就會被其他人幹掉，取而代之。
崇禎要一個解法，若魏公不退，哪怕魚死網破，他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魏公給了崇禎一個解法，御林軍及京師周邊十餘衛所指揮使，先行更換，再尋一無黨無派之人參奏於他，讓他可以順理成章地退下來。
隨後崇禎帝再來逐步清理朝中閹黨成員，吐故納新，完成朝局有序重新回到皇上可掌控的正途上來。
作為魏公和平退位的獎賞，他能帶著自己的家財在鳳陽頤養天年，混吃等死，雙方兩好合一好。
「老子一生閱人無數，唯獨對崇禎這小兔崽子看走了眼。他滿口江山社稷，以百姓為重，甚至不惜哭哭啼啼，跪地給老子磕頭，感恩老子深明大義，乃國之棟樑。
有那麼一小會兒，他真把老子給整感動了，想著日後若他有事相求，老子也願意無償為他出謀劃策，效一分犬馬之勞。」魏公苦笑道。
「老子自嘲為犬馬，他真拿老子當犬馬，不等老子走去鳳陽，半路上已派出人來劫殺。出爾反爾，這就是咱大明當今的聖上，今日大明之禍，他該擔多半。」
「魏公也是深謀，早已準備好了替身，一招障眼法瞞天過海，這不也活下來了麼？」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張閒也是拍上了。
「活下來？你知道這八年老子是怎麼過來的嗎？老子堅持活著，因為老子想看看，沒有了老子，他崇禎小兒能折騰出什麼德性？
結果老子已經看到了，內亂，災禍，黨爭，外敵，他做好過哪一件事？無能是天生的，不會因為勤奮而補齊，老子活夠了，玩夠了，也看夠了，拿走老子的項上人頭，你封侯拜相，也未嘗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