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不如佃戶


  地主嘛,刻板印象里都是小瓜皮帽一戴,八字鬍一捏,看著貧苦百姓翹著二郎腿,陰陽怪氣道,「既然您都來啦,就讓家裡那些騾子馬啊大牲口都歇著吧。」

  哪怕不說頓頓大魚大肉,但至少家中有屋有田衣食無憂才是。

  可眼前這百來口子地主,穿的是粗布麻衣,曬的是烏漆嘛黑,手粗得跟自己下地拉犁的一般,哪還有作威作福,欺壓鄉里的模樣?

  要說穿著,動作還能表演模仿,可那膚色,臉上的滄桑,手上的老繭,可不是十天半個月能整出來的。

  「你們是地主?」張閒詫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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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見官爺帶著侍衛,來到大院就發話了,眾人頓時反應過來,這就是他們苦等的新任指揮使。

  大傢伙迅速三口兩口將碗裡的麵條一股腦的吃完,爭先恐後地衝上來,七嘴八舌跟要告狀一般。

  場面十分混亂,趙寨與癩何兩人同時抵擋,確保了沒人趁亂刻意扯掉頭兒的褲衩子。

  大家紛紛跪地磕頭作揖,各訴各的苦,各喊各的難,還有人拖家帶口的也在其中哇哇地哭,跟死了爹似的。

  「都他嗎給我閉嘴!」張閒吸氣凝神一聲暴吼,那些哭嚷的傢伙這才全都閉上了嘴,跪著的身子都不敢挺直了說話。

  「你們是衛所軍戶屯田的包戶地主?誰能當代表出來說話,別一群人一起嚷嚷,耳朵都被震麻了。」張閒不耐煩時,眾地主紛紛把目光投向了,人群中的一位老漢。

  他頭髮鬍子全白,身材矮小,舉著個拐杖,頗有點像神話傳說中的土地公公。

  只見這土地公舉著拐杖用跪立的姿勢,緩緩挪到人前,無比謙卑道,「回指揮使大人的話,俺叫王老根,河間府旁王家村裡的包戶,承包河間衛軍屯已有30載,占地1000畝,數俺地大一些,歲數也大,就由俺來說吧。」

  王老根點頭哈腰地介紹著,眾人見他說話,也是紛紛點頭表示贊同,可見他在這群地主里算是說話有分量的。

  「那麼王老爺有何賜教?」張閒保持著高冷。

  「哎呦喂,老爺不敢當,賜教更加不敢了。其實前兩天聽聞新指揮使駕到,俺們就該來恭賀張大人了,只不過大過年的,怕大家一來吵了您的清靜,所以今天才從十里八鄉聚了過來。

  俺們來也沒有別的事情,按照慣例,往年這個時候,包地的契約就要重簽了,但今年,咱們真的已經加不起租子了啊,張大人!」王老根說著又是引領大家一起磕頭求饒起來。

  「別吵吵,什麼叫加不起了?跟我說道說道,到底是什麼個事?」張閒不解。

  王老根示意大家停下來,開始講述與河間衛的愛恨情仇。其實往前倒騰幾年,大家或許談不上大富大貴,但在十里八鄉確實算是吃喝不愁的大戶地主。

  他們多則包地上千畝,少的也有百餘畝,招募村裡的佃農來種,一年下來,談不上大富大貴,也多少能給家人添置點新衣,買幾頭大牲口的。

  但自從崇禎元年開始,各地叛軍鬧得賊凶,上一任指揮使到崗之後,要求大家把屯田的收益漲上去,共赴國難,那多收的糧食租子,一來支援遼東抗金,二來支援陝西剿匪,三來支援河南救災。

  大傢伙看不到金人,見不著匪賊,更別說河南的災民了。但他們看得見指揮使手裡的刀,還有那生殺的權,於是乎也都默默認下了這個規矩。

  結果就是,一年漲一成,變成一年漲三次,不管豐年災年,只管漲,不見跌。也有人扛不住去找指揮使理論,結果落到個貪墨軍產的罪名,殺了吊在河間府的城門樓子上示眾曬成了乾屍。

  那指揮使後來還笑,說河間府的城門樓可是掛魏公的地界,他們這種賤民都能掛上一掛,純屬祖上燒高香了。

  無奈,為了交軍糧,現在一年忙到頭,那點收成河間衛能拿走7成,剩下的佃農一拿,肥料工具錢一出,收成差一點,地主家還要往裡面搭錢。

  就這麼的,為了節省一點人工,地主們紛紛換上粗布麻衣,下地幹活,可憐王老根今年已經58了,看上去跟85似的,還要每天起早貪黑地忙田裡的活計,累得快沒人樣了。

  像去年10月,大傢伙剛收穫完糧食,前任指揮使特地派了輜重官回來,將大傢伙的租子全給收了去,還放下話來,說前線打得很辛苦,很多官兵都死了,來年的租子必須再漲三成。

  聽到這個消息,當天夜裡就有兩家保戶,帶著妻兒老小一起上吊自己了斷了。

  本來聽聞舊一任指揮使犧牲,大傢伙以為能有點好日子過,但張閒初來乍到河間府,先砍了指揮僉事裴久,打爆了知府大人的腦袋,更是逼得一眾真正的土豪士紳們哭爹喊娘,大家放下的心直接就死了個透徹。

  按照眼下張閒的操作,收拾完那些貪官惡紳,接下來就輪到他們這些苦命的保戶了。大傢伙不敢說將這麼多軍屯退回去的話,只求張大人有好生之德,把來年的租子稍微降一些,留他們一口吃食,別讓大家餓死在地里就謝天謝地了。

  「付貴!」聽完王老根的哭訴,張閒不予置評,一聲召喚,將這老總旗給召到了跟前來。

  「張大人,您有何吩咐?」付貴一直在旁邊站著,也聽完了全場。

  「剛才這老先生說的,是真是假?」張閒發問道。

  「回大人話,老先生所言非虛,原本河間衛里也有每天收租的帳本,一共兩本……一本前任指揮使隨身攜帶,另外一本前幾天你也曾看過。」付貴作為河間衛的老兵,對於這種偷梁換柱的把戲還是門清的。

  官家帳本上,這些保戶已經7年沒有漲過租子,還有各種因欠收而減免的仁政在其中,而前任指揮使真實的帳本,簡直就是剝削到極致的血汗工廠,硬生生將這些保戶給盤剝成了一群苦哈哈的佃農。

  若不是張閒來了,開年頭等大事,就是這群人挨家挨戶地上吊自己了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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