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要啥自行車
寧青山回到家時,已是後半夜。
院門虛掩著,堂屋裡透出昏黃的光。
推門進去,寧建國果然還坐在堂屋裡,眼睛半眯著,顯然在等寧青山。
聽到腳步聲,寧建國猛地睜開眼,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回來了?」
「回來了,很順利。」
寧青山把扁擔和竹筐靠在牆角,掏出那捲大團結和零錢,在桌上展開。
煤油燈的光照在那十三張大團結上。
寧建國盯著那些錢看了好幾秒。
一百三十三塊八毛四。
這在七六年,抵得上一個壯勞力大半年的收入了。
「一百六十七斤三兩,八毛一斤,一分不少。」寧青山笑著說。
寧建國點了點頭。
「收好吧,留著蓋房子娶媳婦。」
寧青山點點頭,把錢收好。
「爹,天亮前咱們還得跑一趟山上。」
寧建國早有準備,站起身從牆角拿起兩把柴刀和一把菜刀,還有一捆麻繩。
「五頭狼,總不能一直擱在那石洞裡。」
「走吧。」
父子倆帶上工具,趁著夜色再次上了山。
這次沒有叫寧武,他已經先睡下了,不過告訴了劉曉蘭一聲。
這條山路這兩天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寧青山兩人閉著眼都能摸到。
寧建國在前面走,腳步輕快了不少,不用再提心弔膽,擔心那兩百斤的野豬被發現。
到石洞時,天邊剛有一絲魚肚白。
搬開洞口的石頭,五頭狼屍還在裡面躺著,山洞陰涼,屍體沒怎麼變味,但再拖下去就不行了。
寧建國蹲下來看了看狼的毛色。
「這幾張皮子不錯,毛厚,油亮。」
「品相好的整皮,供銷社收購站能給到十五塊一張。」
「黑市上更高,二十往上走。」
寧青山點頭,五張狼皮,保守估計也有七八十塊,又能賺一筆。
「爹,咱們動手吧,先剝皮。」
寧建國拿出菜刀,在石頭上蹭了兩下,旋即蹲到狼王身邊。
他先從狼的下顎處起刀,沿著腹部中線往下劃,刀尖淺淺地切開皮層,不傷肉膜。
刀法和昨晚處理野豬一樣嫻熟,刮皮、割筋、剝離,一氣呵成。
寧青山在旁邊打下手,幫忙固定狼身,該翻的翻,該拽的拽。
第一張狼皮剝下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大半。
寧建國把整張皮子攤開看了看,除了耳朵上缺的那塊角,其餘地方完整無損,毛色黑灰相間,手感厚實。
「這張最好,狼王的皮,少說值二十塊。」
寧青山接過來仔細卷好,用麻繩紮緊。
父子倆花了將近兩個小時,終於把五頭狼全部剝完皮。
五張狼皮捲成五個筒,用麻繩串在一起。
至於狼肉,寧建國看都沒多看一眼。
因為狼肉又酸又膻,嚼起來跟嚼樹皮似的,煮爛了都咽不下去。
寧青山也知道,狼肉在獵人圈子裡向來不受待見。
這年頭雖說缺肉,但狼肉確實沒人願意吃。
骨頭也沒什麼用,不比虎骨熊骨,入不了藥。
寧青山把狼肉和內臟全扔了,簡單地蓋上一層土。
此時天已經完全亮了,父子兩人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休息。
寧建國拿出捲菸,沒有點火,猛地吸了一口,聞聞氣味。
他看著手邊那五卷狼皮,忽然說了句:「老二,這兩天咱家進帳多少了,你算過沒有?」
寧青山心裡早有一筆帳。
野豬肉一百三十三塊八毛四,熊膽還沒賣,但至少值兩百,五張狼皮保守七八十塊。
手頭已經有好幾百塊了。
在這個年代,這絕對算得上一筆巨款。
「不少了。」寧青山語氣頓了頓,「但還遠遠不夠。」
寧建國聞言,微微一愣,驚訝地看著寧青山。
自己兒子什麼時候野心這麼大了?
幾百塊錢還不滿足。
「爹,我會賺更多錢,讓你們還有以寧過上好日子的。」
「將來還要讓你們去城裡住,吃商品糧,住洋樓。」
寧青山一臉認真自信地說。
寧建國只是笑了笑,顯然並未放在心上。
可多年後,一切都實現時,他回憶起這一天、這一刻,還是會有種做夢的不真實感。
……
三天後。
狼皮經過簡單的處理後,已經可以售賣了。
還有熊膽,也簡單地處理好了。
寧青山沒有去供銷社。
上次那個油光滿面的售貨員給的價格,簡直是侮辱人。
讓本來就對供銷社沒啥好感的寧青山,徹底失望。
寧青山都可以想像得到,狼皮到了他們手裡,怕是十塊錢一張都不肯給,還得擺出一副施捨的嘴臉。
寧青山懶得自討沒趣,所以他直奔黑市。
這次他換了身行頭,戴著斗笠,把五卷狼皮裝在一個大麻袋裡,背在身上。
到了黑市門口,照例跟補鞋老頭對上暗號,順利進了院子。
今天黑市裡的人比上次多了不少,牆根下蹲了四五十號人,全都壓低嗓門小聲交談。
寧青山找了個角落蹲下,把麻袋解開,露出一卷狼皮。
厚實的毛皮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一看就是上等貨色。
不到兩分鐘,就有人湊了過來。
「兄弟,這狼皮哪來的?」
一個中年人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狼皮。
「自己山里打的。」寧青山言簡意賅。
中年人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越看越喜歡。
「多少錢一張?」
「二十。」
中年人倒吸一口氣:「二十?貴了吧,十五行不行?」
寧青山把狼皮往回一收,挑眉說:「這品相,毛厚油亮,完整無損,而且是我冒著生命危險打獵所得。要不是我急用錢,我都打算賣三十的。二十塊,已經是最低價了。」
中年人猶豫了片刻,又摸了摸那層厚實的狼毛,咬了咬牙:
「行,二十就二十,你一共有幾張?」
「五張。」
「五張我全要了。」
中年人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卷鈔票,數了十張大團結,一共一百塊,遞給寧青山。
寧青山接過錢數了一遍,分毫不差。
五張狼皮,一百塊整,比預期還多了二十。
寧青山本打算一開始喊價高一點,等有人講價或者沒人買時再來降價賣的。
沒想到,一下子就賣出去了。
現在他反而覺得有點虧了,應該賣二十五甚至三十塊一張狼皮的。
狼皮賣完,寧青山又拿出那顆熊膽。
拳頭大小的膽囊,表面墨綠泛黑,品相極好。
寧青山把熊膽擺在面前,身邊立了個小紙牌:熊膽,上品。
可這東西不比狼皮,狼皮是皮貨販子的常見生意,熊膽卻是稀罕物,價格高,能出手的買家少。
陸陸續續有人過來看,有的瞅兩眼就走了,有的問了價,一聽兩百塊起,連連搖頭。
「兩百?你怎麼不去搶!」
「這東西誰知道真假,萬一是豬膽染了色呢。」
寧青山懶得跟這些人解釋,真正懂行的人,一看一聞便知真假。
時間一點點過去,太陽都偏西了,熊膽還是沒賣出去。
寧青山不急,好貨不愁賣。
反正他不可能降價賣,況且兩百真不貴。
今天沒有賣掉,他就帶回去,下次再來賣。
又等了一個小時。
就在他準備收攤改日再來的時候,一個身影從巷口拐了進來。
精壯漢子,穿灰色短褂,手裡轉著兩顆核桃,步伐沉穩有力,一看就是練家子。
寧青山一眼就認出來了。
上次在黑市賣百年野山參,那個老者身邊跟著的,正是此人。
精壯漢子也看見了寧青山,整個人直接僵住,腳步猛地一頓。
他盯著寧青山看了足足三秒。
旋即大步流星走過來,蹲到寧青山面前,壓低聲音,但語氣里掩飾不住的激動。
「小兄弟!可算找到你了!」
「我每個周六都來這裡等你,等了好幾回了,一直沒見著你人!」
精壯漢子今天剛好來這邊辦事,想著過來黑市碰碰運氣,今天也不是周六,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能碰見寧青山。
可運氣往往就是這樣的。
寧青山心中微微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記得上次離開前,答應過那位老者,若有好藥材,逢周六來黑市。
但後來事情一樁接一樁,批鬥、打熊、處理磚瓦的事、賣豬肉……他自己都快忘記了。
「最近有事耽擱了,而且也沒有弄到什麼好的藥材。」寧青山說。
精壯漢子連連擺手:「不礙事不礙事,找到你就好!」
他目光往下一掃,落在寧青山面前那顆熊膽上,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熊膽?」
寧青山點頭:「上品熊膽,三天前剛取的,四百多斤的大黑熊。」
「我可以看看嗎?」
「可以。」寧青山點點頭。
精壯漢子小心翼翼地拿起熊膽,湊近聞了聞,又仔細看品相。
「好東西……好東西啊!」
他放下熊膽,壓低聲音道:「小兄弟,實不相瞞,上次你那根野山參,救了我們老首長一條命。」
「老首長手術很成功,但後續調養還需要上等藥材。」
「我看你這熊膽很好,或許能夠用上。我要了,你開個價吧!」
寧青山豎起三根手指:「三百。」
精壯漢子想都沒想:「成交!」
寧青山:「……」
這麼爽快嗎?
他感覺自己又虧了,是不是應該說四百塊的。
精壯漢子數出三十張大團結,遞給寧青山。
寧青山接過錢,沒有數,直接塞進貼身暗袋。
精壯漢子把熊膽用油紙重新包好,貼身收進懷裡,像揣著個金疙瘩。
他站起身,又從兜里摸出一張折好的紙條,遞給寧青山。
這是早有準備啊。
「小兄弟,這是聯絡地址,以後你手裡有好藥材,不用專門跑黑市了,直接去這個地方找我就行。對了,忘了自我介紹,我姓周,叫周德山。」
「我姓寧,寧青山。」
寧青山一邊說話,一邊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是省城的一個地址。
他把紙條折好收進口袋,點了點頭:「行,以後有好貨,第一個找你。」
周德山咧嘴笑了,用力拍了拍寧青山的肩膀:「老首長還說,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可以給我弄一輛自行車嗎?」
寧青山笑著說道。
周德山聞言一愣,這還真不客氣啊。
「怎麼,你也弄不到自行車?」
「自行車而已,肯定沒問題,只是……」
周德山盯著寧青山,後面的話沒有說完。
寧青山知道他什麼意思。
「我會弄其他好的野生藥材來換。」
「行,沒問題,到時候你直接來找我,自行車肯定有。」周德山笑著說。
寧青山不知道這個「老首長」究竟是什麼來頭,但能讓人拿著幾百塊現金在黑市里蹲守數周,這背景絕對不簡單。
兩人在黑市門口分開。
寧青山摸了摸貼身暗袋裡那厚厚一疊鈔票,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錢包真是越來越鼓了啊!
狼皮一百,熊膽三百,加上之前賣野豬肉的一百三十三塊八毛四。
光這幾天進帳就超過五百塊了。
在這個壯勞力一年到頭掙不到一百塊錢的年代,這是一筆天文數字。
寧青山走在鎮上的土路上,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門前,對父親說的那番話。
將來要讓家裡人去城裡住,吃商品糧,住洋樓。
當時寧建國只是笑了笑,沒當真。
可寧青山知道,那不是大話。
再過兩年,一切都會不一樣。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把子彈備足。
……
寧青山回到家。
發現家裡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孫德彪來了。
寧青山微微皺眉,他又想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