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投機倒把


  堂屋裡,孫德彪正坐在條凳上,翹著二郎腿。

  寧建國坐在對面,臉上沒什麼表情,旱菸拿在手裡,也沒點。

  寧武靠在門框上,兩條胳膊抱在胸前,一雙眼睛盯著孫德彪。

  寧青山跨進門檻,和孫德彪四目相對。

  孫德彪的目光立即落在寧青山身上:「寧青山,又跑山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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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青山沒搭話,眼神很冷。

  孫德彪也不在意,他站起身,從褲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往桌上一拍。

  「公社民兵連通知,明天輪到咱們清溪生產隊巡邏,你也是民兵隊的,沒忘吧?」

  寧青山掃了一眼那張紙條,上面確實蓋著公社民兵連的紅章,日期、路線、人員名單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明天早上六點,村口老槐樹下集合,帶上袖標,巡兩條線,鎮上供銷社到公社糧站,還有各生產隊之間的岔路口。」

  孫德彪開口說道,語氣公事公辦。

  「主要任務你也知道,配合打辦的同志,查投機倒把,順帶盯著點小偷小摸。上頭最近抓得緊,公社點了名,說各生產隊的民兵必須輪值到位,缺勤的直接扣工分,嚴重的上報公社。」

  說完,孫德彪也沒多逗留,邁步往外走。

  路過寧青山身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說了一句。

  「寧青山,明天可別遲到啊。」

  話音落地,人已經出了院門。

  屋裡安靜了幾秒。

  寧武第一個開腔:「這王八蛋肯定沒安好心!大晚上跑來通知巡邏,用得著他親自來?讓人捎句話的事。」

  寧建國磕了磕煙杆,眉頭皺得更深:「民兵巡邏查投機倒把……這個節骨眼上讓你去。」

  他沒把話說透,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寧青山剛把野豬、狼皮、熊膽這些賣出去,孫德彪就安排他明天去巡邏。

  雖說這可能只是巧合。

  畢竟民兵輪值的排班是公社定的,不是孫德彪能左右的。

  但孫德彪親自跑來通知這件事本身,就透著一股子不對勁。

  母親劉曉蘭也是一臉擔憂:「青山,你說他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不會。」

  寧青山語氣篤定。

  「他要是真知道了什麼,今晚來的就不是他一個人,而是帶著打辦的人一起來了。」

  寧建國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還是叮囑了一句:「明天巡邏,你自己多留個心眼,別落了把柄在他手裡。」

  寧武也跟著說:「老二,小心那狗東西給你下套。」

  寧青山點點頭,笑了笑:「放心吧,我會小心的,我倒要看看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

  翌日,天剛蒙蒙亮,寧青山準時到達村口老槐樹下。

  另外的十來個民兵也已經到了,個個繫著紅袖標,扛著木棍,三三兩兩站在樹下說話。

  晨霧還沒散盡,衣服被打濕了一些。

  孫德彪站在人群中央,手裡捏著一張紙,正分派路線。

  他掃到寧青山時,露出一抹冷笑,一閃而逝。

  但還是被敏銳的寧青山捕捉到了。

  果然有鬼。

  孫德彪看向寧青山吩咐道:「寧青山,你跟孫昆一組,巡邏線路為鎮上供銷社到公社糧站。」

  孫德彪說完,又特意強調了一句:「今天打辦的錢副主任會親自帶隊抽查,誰也別馬虎,認認真真幹活,好好巡查。」

  寧青山沒吭聲,把紅袖標系在左臂上。

  他注意到孫昆眼裡露出幾分陰毒之色。

  寧青山心裡已有了七分警覺。

  他摸了摸貼身的內袋,裡面有昨晚提前準備好的幾份單據和證明。

  趙德厚開的獵獲獎勵證明,供銷社獵槍購買收據,生產隊記工分的副本……

  既然預料到了孫德彪可能會搞鬼,寧青山又怎麼可能不提前做準備。

  而且他大概也能猜到孫德彪會使什麼把戲。

  「出發!」

  孫德彪一聲令下。

  巡邏隊沿土路往鎮上走。

  寧青山走在隊伍中段,不緊不慢。

  孫昆走在他身後不到三步遠,全程盯著他的後腦勺看。

  偶爾側過頭,跟另一個姓馬的民兵交頭接耳,兩人嘀嘀咕咕,聲音壓得極低。

  寧青山假裝不在意。

  但他其實一直在警惕,注意力始終都在。

  前世在叢林裡執行偵察任務時養成的本能,讓他對一切都保持著絕對的敏銳。

  巡邏隊行至鎮上供銷社時,寧青山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孫德彪從後面趕了上來,身邊還跟著一個穿中山裝的乾瘦男人,四十來歲,顴骨高聳,兩腮凹陷,腋下夾著個黑皮公文包。

  寧青山不認識此人,但從孫德彪對他的態度來判斷,這應該是公社打辦的人。

  果然,孫德彪沉著臉開了口:「吳主任,有群眾舉報,說有人在這一帶私下販賣獵物皮毛,投機倒把。」

  打辦主任老吳聞言,面色一沉,開口說道:「那一定要嚴查,投機倒把是絕對不行的,這是損害社會的行為,必須嚴懲!」

  話音剛落,巷口方向傳來一陣動靜。

  孫昆快步走了過去,像是「恰好發現」了什麼。

  「報告!我抓到一個投機倒把的人!」

  他拽著一個人走了過來。

  這是一個四十左右的婦人,衣著樸素,戴著灰藍色的頭巾。

  寧青山看了一眼,並不認識。

  如此面生,顯然不是清溪生產隊的人。

  婦人手裡提著一個髒兮兮的布包,被孫昆拽到人前時,身體抖得像篩糠。

  布包被打開,裡面是兩張粗製的獸皮和一把零散的糧票。

  獸皮看起來是兔皮,做工粗糙,邊緣還帶著乾涸的血漬。

  糧票有全國的,也有地方的,面額不大,但種類很雜。

  「怎麼回事?你包里的這些東西是幹什麼的?」

  孫德彪沉聲喝問。

  婦人一臉驚恐,哆哆嗦嗦道:「沒……沒有,這些是我撿的。」

  「撿的?你騙誰!一次能撿這麼多糧票,還有獸皮!」

  「老實交代,你是不是投機倒把,賣這些東西!」

  孫德彪板著臉,怒喝道。

  「我……我……」

  婦人一臉驚恐,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快說,到底怎麼回事!」

  「這是我們打辦的吳主任,他可以做主!你不說,就直接給你判刑,把你拉去槍斃!」

  孫德彪開始恐嚇起來。

  「我……我說……」

  婦人像是扛不住這巨大的壓力,打算交代了。

  讓人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那婦人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手指頭突然往寧青山身上一指,聲音又尖又快:

  「就是他!這些東西就是他讓我幫他賣的!」

  「前幾天他找到我,塞給我這些皮子和糧票,說賣完了給我兩塊錢跑腿費!」

  剛才還吞吞吐吐,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現在突然就如此利索,這更像是背了無數遍的台詞終於找到了出口。

  寧青山面無表情,仿佛被指認投機倒把的不是他一樣。

  四周卻瞬間安靜下來。

  眾人難以置信地盯著寧青山。

  民兵隊伍裡面出現了投機倒把分子,這簡直……簡直離譜!

  這不就是賊喊捉賊嗎?!

  「你確定?話可不能亂說!」

  孫德彪再次喝問。

  「沒有,我不敢,我怕被槍斃!」

  「就是他,就是他讓我去賣的,這些東西都是他給我的。」

  「你看,我這還有十塊錢,是賣了一部分東西後賺的錢。」

  婦人從懷裡摸出十塊錢,給眾人看。

  「寧青山,你……你竟然干起了投機倒把,真是瘋了!」

  「你還是民兵隊的一員,明知故犯啊!」

  「你真是糊塗啊!」

  孫德彪裝作痛心疾首道。

  打辦的吳主任看了眼寧青山,又看向孫德彪,沉聲道:「孫同志,不能因為人是你隊伍里的,就不懲罰!」

  「做了投機倒把的事,就必須公事公辦,嚴厲懲罰!」

  「好的吳主任,我知道該怎麼做!」

  孫德彪答應一聲,旋即抽出鐵皮喇叭,朝著已經聞聲圍過來的群眾喊了一嗓子:

  「同志們都聽見了,看見了吧!」

  「寧青山,貧農出身,竟然私下販賣獵物皮毛、倒賣糧票,這是投機倒把!性質惡劣!」

  他這一嗓子,把供銷社門口買東西的十幾個村民全給吸引了過來。

  加上原本路過的行人,呼啦啦圍了一圈,里三層外三層,脖子都伸得老長。

  有人認出寧青山來了。

  「這不是打野豬、打熊的那個後生嗎?」

  「他怎麼會投機倒把?」

  「難怪最近買了新獵槍,原來這錢來路不正啊!」

  竊竊私語,不絕於耳。

  孫昆站在人群側面,雙手抱在胸前,揚著下巴,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

  「你們想想,他一個農村小伙子,哪來那麼多錢?新獵槍一百多塊,還說要蓋新房子,賺的那幾個工分,值幾個錢?他的錢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

  這話一出,人群中的議論聲驟然變了調。

  那些原本半信半疑的目光,開始摻雜了審視和猜疑。

  其他巡邏的民兵面面相覷,有人偷偷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怕沾上什麼晦氣。

  人群圍得越來越緊,嘈雜聲越來越大。

  陽光已經完全升起來了,照在供銷社門口那塊「為人民服務」的牌匾上,金燦燦的。

  寧青山站在人群正中,一動不動。

  他的眼神很平靜,像一潭深泉。

  沒有慌張,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意外。

  他只是微微偏過頭,看了孫德彪一眼。

  那一眼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像是在說:就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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