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陷害革命群眾


  孫德彪舉起鐵皮喇叭,聲音比剛才又拔高了一截:

  「吳主任!人證物證都在,這還有什麼好說的?當場扣押,送公社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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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仁義翻開黑色公文包,掏出一份空白的投機倒把案件登記表。

  他擰開鋼筆帽,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抬眼看向寧青山,語氣公事公辦:「寧青山同志,人證物證俱在,你有什麼要說的?」

  圍觀的群眾越聚越多,供銷社門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後來的人踮著腳尖往裡張望,嘴裡還不停地問前面的人出了什麼事。

  孫昆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臉上露出暢快的笑容,仿佛已經看見寧青山被五花大綁押走的畫面。

  寧青山站在人群正中央。

  他掃了一眼面前的陣仗,目光平靜。

  他沒有急於辯解,而是往前走了一步,語氣不緊不慢地開口:「吳主任,在你登記之前,我有幾個問題想當著大伙兒的面問問這位大姐,可以嗎?」

  吳仁義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按照程序,嫌疑人有申辯的權利。

  孫德彪皺了皺眉,但也沒有阻止。

  他對自己的布局有十足的信心。

  寧青山轉過身,正面對上那個婦人。

  婦人對上他的目光,身體不自覺地往後縮了半步。

  寧青山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大姐,你說這些東西是我給你的,那我問你,我叫什麼名字?」

  婦人身體一僵,嘴巴張了張:「你……你叫寧青山。」

  寧青山微微一笑:「這名字,孫連長剛才用喇叭喊了好幾遍,整條街都聽見了。你要是說不出來,那才奇怪。」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婦人臉上的表情瞬間一僵,隨即趕緊補充:「我……我當然認識你!你就是你,前幾天找我的就是你!」

  寧青山繼續問:「那我再問你,你說我前幾天找到你,把皮子和糧票塞給你。在哪兒給你的?什麼時間?旁邊有沒有別人?」

  婦人眼珠子急速轉了兩圈,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孫昆方向飄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被寧青山看得清清楚楚。

  也被人群里幾個眼尖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我……在……在路上,就在路上給我的!」

  「哪條路?」

  「就……就是……」

  婦人支支吾吾說不出來了,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孫德彪察覺到苗頭不對,臉色一變,立即拿起喇叭打斷:

  「寧青山!別在這兒耍嘴皮子!證據確鑿,人贓並獲!你以為問兩句話就能脫罪?」

  他轉向吳仁義說:「吳主任,這小子嘴皮子厲害得很,你千萬別被他繞進去。」

  吳仁義聞言,臉色卻沒什麼變化。

  他盯著寧青山:「寧青山,我現在給你機會,讓你說清楚。你身為民兵隊的一員,應該也知道投機倒把是重罪,輕則沒收所得並罰款,重則判刑坐牢甚至槍斃。你要是有什麼證據證明自己是清白的,就趁早拿出來。否則,我一旦登記立案,就得把你送去公社。」

  孫昆在旁邊又補了一刀:

  「吳主任,這小子最近又是買新獵槍又是要蓋新房的,還說要娶媳婦兒。他那些錢從哪兒來的?就憑他那幾個工分?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十塊,一把獵槍就一百多,他哪來的錢?」

  這話像是點了火藥桶。

  人群里的議論聲瞬間炸開,原本中立觀望的目光開始帶上懷疑的色彩。

  「還真是……新獵槍得一百多塊吧?」

  「蓋房子也得不少錢,他家又不是什麼富裕戶……」

  「該不會真是投機倒把賺來的吧?」

  ……

  寧青山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

  審視的、猜疑的、幸災樂禍的、避之不及的。

  孫德彪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眼底全是陰毒之色。

  寧青山看你這次死不死!

  孫昆已經等不及要親手把寧青山押走。

  「寧青山,既然你無話可說,那就先帶走吧。」

  吳仁義下達了命令。

  孫昆拿著繩子,主動上前,就要把寧青山綁了。

  「不急,我還沒問完。」

  寧青山面對吳仁義。

  「吳主任,我就再問幾個問題!問完之後,如果吳主任還覺得我寧青山有罪,我自己伸手讓你綁,絕不反抗,絕不逃跑,直接送公社處理!」

  這話擲地有聲,在場百十號人聽得清清楚楚。

  孫昆手裡的麻繩僵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前遞還是往回收,很是尷尬。

  吳仁義愣了一下,隨後沉聲道:「好,你問。」

  寧青山轉過身,走到那婦人面前,直到兩人之間不到一米的距離,帶來巨大的壓迫感。

  寧青山低下頭,盯著婦人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第一個問題。你說前幾天我找到你,把東西塞給你。具體哪一天?什麼時間?在什麼地方?周圍有沒有別人?」

  婦人的眼神開始閃爍,吞吞吐吐說:「是……是三天前,下午……在……在鎮東頭的土路上。」

  「鎮東頭哪條土路?」寧青山緊追不放,「土路邊上是有棵歪脖子榆樹,還是有口水井?」

  婦人張了張嘴,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珠滾下來。

  答不上來。

  寧青山沒給她喘息的機會,話鋒一轉,繼續問:

  「第二個問題。」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那張兔皮,翻過來,舉到陽光下。

  然後轉身,面朝圍觀的人群,聲音陡然拔高。

  「我寧青山打獵,用的是什麼槍,在場不少人都見過!十二號口徑虎頭牌獵槍!」

  「打中獵物之後,皮毛上必定有彈孔痕跡!」

  他把兔皮舉得更高,在日頭底下慢慢轉了一圈,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在場有獵人的,有老獵戶的,可以看看,這張兔皮上,有彈孔嗎?」

  「有嗎?!」

  寧青山大聲重複了一遍。

  陽光打在那張兔皮上,完完整整,連個針眼大的窟窿都沒有,更別說彈孔了。

  全場寂靜。

  兩秒、三秒。

  人群之中,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擠了上來。

  「我看看。」

  他伸手接過兔皮,翻來覆去看了好半天,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隨後他抬起頭,一臉篤定:「沒有火藥味,沒有彈孔,這兔子應該是用陷阱抓的,不是獵槍打的。」

  旁邊另一個上了年紀的老獵人跟著點頭,嗓門更大:「他說得對!槍打的獵物,有明顯的彈孔,想藏都藏不住。這張皮子,一看就不是獵槍打的!」

  人群驟然騷動起來。

  剛才還對寧青山指指點點的幾個人,臉上的表情變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從寧青山身上挪開,轉向了那個渾身發抖的婦人。

  「這皮子不是他的?」

  「那到底是誰的?」

  「這女人到底是哪裡來的?」

  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蔓延開來。

  寧青山沒有停。

  他又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糧票一張張撿起來,攤開在掌心裡,走到吳仁義面前。

  「第三個問題。吳主任,請看。」

  他把糧票一字排開,指著其中三張,聲音不急不緩:

  「這三張,是隔壁縣的地方糧票。我寧青山生在清溪村,長在清溪村,連這個鎮子都很少來。隔壁縣的地方糧票,我上哪兒弄去?」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多了一層意味。

  「倒是有些人,親戚關係橫跨兩個縣,逢年過節走動頻繁,弄幾張外縣的糧票,不費吹灰之力。」

  說完這句話,寧青山意味深長地掃了孫德彪一眼。

  孫德彪面色一僵。

  這意有所指的話,只要不是傻子都能聽出來啥意思。

  寧青山收回目光,他還有殺招沒使!

  寧青山不慌不忙地掏出幾份疊得整整齊齊的單據和證明。

  「我這有幾份東西,你們可以仔細看看。」

  他一份一份展開,像在擺一桌棋局。

  「吳主任,既然要查,那就查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您說是不是?來,都來看看。」

  眾人好奇地湊過去看。

  寧青山拿起第一份文件,向眾人展示。

  「這是清溪生產隊趙德厚主任開具的獵獲獎勵證明,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我打野豬獎勵五塊錢,打黑熊獎勵十塊錢,加上獵獲記滿工分折算,白紙黑字,生產隊公章在此。」

  「第二份是供銷社收購站的山貨藥材收購憑證。天麻、豬苓,一共一百三十多塊,經手人是我大哥寧武,供銷社蓋過章,收購員簽過字。」

  寧青山繼續拿起文件,接著說。

  「這第三份是供銷社生產資料門市部的獵槍購買收據。虎頭牌獵槍,一百二十塊整,編號、日期、購買人姓名,一筆一划全對得上。我的獵槍是用賣山貨的錢,正正經經從櫃檯買的。」

  他頓了頓,拿起最後一張紙,舉到婦人面前。

  「這第四份是生產隊記工分副本。這位大姐說我三天前找到她、把東西塞給她。三天前,也就是上周三,吳主任可以看看。上周三我寧青山從早到晚都在地里上工,中午在打穀場吃的大鍋飯,下午收工後直接回家。」

  他把工分副本遞到吳仁義手裡。

  「一整天,幾十號社員跟我一塊兒幹活,趙主任親自記的考勤。我難道會分身術嗎?我怎麼去找她交易?」

  吳仁義低頭看著那份副本,上面日期、姓名、工分數、記錄人簽章,一項不缺。

  全場靜了好幾秒。

  寧青山直起腰,目光從文件上抬起來,緩緩掃過圍觀的人群,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地有聲。

  「我寧青山的每一分錢,來路清清白白。打獵賺的,賣山貨賺的,上工掙的,有據可查,有目共睹。」

  「誰要是不信,可以去生產隊查,可以去供銷社查,可以去問我生產隊的主任,我寧青山到底有沒有投機倒把!」

  人群里的風向已經變了。

  有人意識到,寧青山這是有備而來啊!

  說明他早就預料到,可能會有人栽贓陷害他,提前把自證清白的證據都準備好了啊!

  剛才那些審視猜疑的目光,一道道收了回去,轉而投向了那個渾身發抖的婦人,投向了站在人群側面的孫昆。

  寧青山沒有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

  話鋒一轉,像一把刀。

  「現在,該我問最後一個問題了。」

  他轉過身,正面直視孫德彪,一字一頓。

  「孫連長,巡邏路線是你分的。你把我分在鎮上到紅旗公社這條線上,你兒子孫昆,分在哪條線上?」

  孫德彪臉色微變:「這和你投機倒把有什麼關係!」

  孫德彪不說,有人開口,是一個和孫昆分配到同一條路線的民兵:「我知道,孫昆和我一起,分配到從鎮上到公社糧站的巡查線路。」

  「那就奇怪了。」

  寧青山往前逼了一步,聲音陡然拔高。

  「孫昆的巡邏路線是鎮上到糧站,他怎麼會在我的路線上恰好抓到這位大姐?他跑到我的路線上來做什麼?」

  他環顧四周,接著說:

  「而且不是說好了嗎,先在鎮上巡邏一遍,結束之後回來集合,再按照各自的巡邏路線出發。可孫昆在鎮上巡邏的時候就抓到了人,這麼著急?這是知道那裡有人在等著他抓吧?所以如此迫不及待!」

  全場鴉雀無聲。

  此刻只要不是傻子,都明白怎麼回事了。

  肯定是孫德彪父子陷害寧青山。

  上次批鬥寧青山不成,懷恨在心,此刻又找這種機會來栽贓陷害寧青山。

  投機倒把可是重罪。

  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吳仁義的臉色已經變得極其難看。

  他目光從那個癱軟的婦人身上移開,轉向孫昆,又轉向孫德彪。

  一言不發,盯了好幾秒。

  那目光里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危險的東西——被人當槍使的冰冷。

  在場幾十上百雙眼睛,齊刷刷轉向孫德彪父子。

  孫昆在眾人目光的注視下,徹底扛不住了。

  他嘴唇發白,口不擇言地喊了一句:

  「是……是我聽到那邊有動靜,才過去看的!不是故意的!」

  寧青山冷笑一聲。

  「你聽到動靜?隔著半條街你聽到動靜的?你耳朵是順風耳啊!哪個投機倒把的會蠢到故意發出聲響,等著民兵來抓?躲還來不及!除非,她是受人指使,故意站在那裡等你來發現的!」

  「我……我……」

  孫昆急得滿頭大汗,話語越來越混亂,聲音越來越高。

  「不是!就是……就是我爹——」

  這話說出的瞬間,他猛地捂住嘴巴。

  但已經晚了。

  這話宛若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水面,漣漪炸開,一圈一圈擴散到整個人群。

  全場先是靜了一瞬,旋即譁然炸開!

  「他說什麼?他爹?!」

  「好傢夥!我算是看明白了,從頭到尾就是他爹安排的!」

  「找個外面的女人來栽贓,虧他想得出來!」

  「難怪那女人連寧青山在哪條路給她東西都說不上來!」

  「孫德彪這是公報私仇啊!」

  吳仁義猛地轉向孫德彪。

  他的臉色難看至極,有一種被人當傻子耍的暴怒。

  他一字一頓:「孫德彪同志!你利用民兵巡邏的職務便利,安排假證人,偽造物證,栽贓陷害革命群眾!這個性質,比投機倒把還要惡劣!」

  孫德彪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嘴張了又張,喉嚨里像卡了什麼東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身後的孫昆已經軟了腿,站都站不穩。

  那婦人見大勢已去,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

  「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啊!是他們父子倆給了我二十塊錢,讓我這麼說的……教我背了好幾遍……我家裡窮,孩子多,我也是沒辦法啊……」

  她哭得涕淚橫流,一邊哭一邊指著孫德彪父子,把底交代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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