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寧青山的忽悠,狗咬狗
寧青山四人回去復命時,天色已然大亮。
薄霧散盡,晨光照在打穀場上,幾隻麻雀蹲在屋脊上嘰嘰喳喳叫。
民兵副連長老周頭站在老槐樹下,拿著個小本子匯總各組情況。
整晚蹲守下來,還真有人逮著了一個投機倒把。
是隔壁生產隊的一個四十來歲的農婦,背著半筐自留地種的蔬菜,趁天沒亮準備偷偷去鎮上賣。
被另一組民兵當場截獲,菜和錢全部沒收,人也被扣下來,等待公社處理。
那農婦蹲在槐樹根下面,整個人縮成一團,臉上全是淚痕,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旁邊的地上有半筐蔫了的白菜和蘿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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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青山看著那個被嚇得瑟瑟發抖的農婦,心裡沒有半點厭惡,反倒有幾分感慨。
不過是種了幾棵白菜拿去換兩個錢,養家餬口罷了。
再過兩年,這些都是合法的。
這個特殊年代的產物,終究會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里。
他面無表情地摘下袖標交給老周頭,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
「爹,娘,我回來了。」
寧青山還沒走進院門,母親劉曉蘭就沖了出來。
眼眶紅紅的,眼皮腫著,一看就是哭過的。
昨天孫德彪在供銷社門口當眾栽贓寧青山投機倒把的事,早就傳回生產隊了,而且越傳越邪乎,有人說寧青山被扣了,有人說要送公社審,還有人說要判刑。
劉曉蘭聽到這些話時,差點暈過去。
寧建國和大哥寧武一夜沒合眼。
寧建國見兒子回來,長舒一口氣:「回來就好。」
寧武幾步躥到寧青山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嘴裡連珠炮似的追問經過。
劉曉蘭不停地在寧青山身上摸著,從胳膊摸到後背,再摸到臉,確認沒受傷,這才長長吐了一口氣。
「兒子,你沒事吧!」
寧青山自然能猜到家人在擔心什麼——肯定是自己被孫德彪陷害的事情傳回來了。
「娘,我沒事,別擔心。」
「昨晚安排了蹲守的任務,所以現在才回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劉曉蘭背過身去,用袖子飛快地抹了把眼角。
「老二,你快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大哥寧武已經問了他好幾遍了。
寧青山坐在條凳上,簡明扼要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重點講了自己如何逼那婦人露出馬腳,如何當眾亮出四份證據,以及孫昆如何親口說漏了嘴,把他爹賣了個乾乾淨淨。
寧建國聽完後沉默半晌,悶聲說了一句:
「孫德彪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你得提防著點。」
寧武則拍著大腿,興奮得臉通紅:「老二,你太他娘厲害了!那孫德彪的臉都綠了吧!」
「哈哈哈哈!」
寧武笑得前仰後合。
劉曉蘭在寧武后腦勺上拍了一下。
「少說兩句。」
劉曉蘭一臉心疼地看著寧青山:「兒子,你受苦了,我給你煮個麵條吃。」
半個小時後。
寧青山看著碗裡的麵條,裡面還臥著兩個荷包蛋,蔥花碧綠,熱湯滾白。
這個年代,家裡的雞蛋比什麼都金貴,一般都是拿去換錢換鹽的。
但劉曉蘭一聲不吭,一下煮了兩個給兒子。
母愛就是這樣,從來不掛在嘴上的。
「娘,我的怎麼沒有雞蛋!」
寧武很是不滿。
「你有的吃就不錯了,不吃給你弟!」劉曉蘭沒好氣地道。
寧武撇撇嘴。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滾燙的麵湯冒著白氣。
寧青山看著父母和大哥的面孔,心裡一陣踏實。
不管外面風浪多大,這個家始終是他的錨。
……
吃完麵條,寧青山放下碗,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在父親、母親和大哥臉上依次掃過。
猶豫了幾秒,他還是開了口。
「爹、娘,還有大哥,有件事,我得跟你們說一下。」
寧建國聽到這語氣,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什麼事?」
寧武也一臉好奇。
寧青山說得很隱晦。
只說昨晚巡邏蹲守的時候,在官道旁邊的廢棄碾坊里發現了一個無人認領的包袱,裡面是一些舊物件——瓷瓶、玉鐲、字畫、古錢幣。
他沒提那個叫劉三全的小偷,更沒提具體怎麼到手的。
劉曉蘭一聽到「四舊」兩個字,臉色刷地變白。
「你……你把那些東西帶回來了?!」
寧建國幾乎是彈起來的,板凳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他指著寧青山的鼻子就罵開了,聲音壓得很低:
「你瘋了!!!」
「這些東西留在家裡,一旦被人發現,抄家批鬥,全家都得完!」
「你忘了溫家是怎麼被扣帽子的?你忘了隔壁柳家溝張老四的下場?全家被斗得連村子都待不下去,老婆跑了,兒子斷了前程!」
寧建國嗓門越來越大,旱菸杆敲在桌沿上咚咚作響。
劉曉蘭已經急得眼淚在眶里直轉,她伸手拽住寧青山的袖子,聲音發顫:
「青山,你趕緊把那些東西扔掉,扔到深山溝里去,扔到河裡去,千萬不能留!娘求求你了!」
寧武也一反常態地嚴肅起來,難得沒有嬉皮笑臉。
他站起來,走到寧青山對面,雙手按在桌上,盯著弟弟的眼睛:
「老二,這事可比私藏野豬嚴重一百倍。野豬被發現最多罰工分、批評教育。這些東西被發現,那是要坐牢槍斃的!」
「你前腳剛把孫德彪那事擺平了,後腳就弄這種東西回來,萬一被姓孫的知道了,他還不得拿這個往死里整你?」
寧武的話雖然糙,但道理卻一點沒錯。
寧青山沒想到家裡人反應這麼大。
他都有點兒後悔說出來了。
寧建國的胸膛起伏著,一張臉鐵青,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又怕又氣。
怕的是東西惹禍,氣的是兒子做事太大膽。
寧青山沒有急於辯解。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條凳上,安安靜靜地等著。
等所有人的情緒都宣洩得差不多了。
寧青山這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爹,娘,大哥,你們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你們擔心的事情,我也全想過了。」
「但我還是要留下這些東西。」
「因為它們可能是我們將來過上好日子的基礎保障。」
寧青山頓了一下,目光轉向寧建國。
「爹,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過,溫家會被平反?」
寧建國輕輕點頭。
「你當時不信,可你自己也看見了,風向在變。去年底省里那份《關於落實政策的若干意見》,今年的《人民日報》和省報上的措辭,跟前兩年完全不一樣了。」
寧青山說得繪聲繪色。
「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用不了兩年,不僅溫家會平反,整個國家的政策都會大變。」
「到那時候,高考會恢復,什麼投機倒把,什麼四舊,全都會翻篇。」
「那些被砸爛的瓷器、被燒掉的字畫、被抄走的傳家寶,到時候你知道值多少錢嗎?」
「值得你想都不敢想的天價!」
「到時候,我們家就發財了!」
寧武半信半疑:「老二,你說得真的假的?你咋知道這些的?」
寧青山瞥了他一眼:「多看讀書,多看報!」
「等高考恢復,大哥你去考個大學。」
「別,別,我不讀書,我一看書就頭暈。」寧武連連擺手,「俺還是種莊稼好!」
寧青山一臉無語。
寧建國聽完後皺著眉頭,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猶疑還是動搖。
劉曉蘭擰著圍裙的角,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寧青山繼續忽悠——不對,繼續說:「爹,你想想這兩年的變化。去年還搞運動呢,今年公社報紙上的用詞就全變了。再看看隔壁地區,已經有右派被平反、恢復工作的消息傳出來了。」
「這些東西我只要藏好了,不出三年,就能光明正大地拿出來。」
「到那時候,這些老物件就是咱家最大的家底。是你跟娘下半輩子的保障,是我跟以寧過好日子的底氣。」
寧青山在心裡補充了一句:是他做生意的第一桶金。
見父母還是沒有表態,寧青山又換了一個說法:
「我留著它們,不光是為了錢,也是給後人留了一份心意。將來這些可能就是國寶。」
好一陣沉默。
寧建國長長嘆了口氣,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把東西藏地窖里去。」
「封嚴實了。」
「誰都不許說。」
他抬起頭,目光從劉曉蘭掃到寧武,最後落在寧青山臉上,一字一頓:
「爛在肚子裡。」
劉曉蘭哀嘆一聲:「聽你爹的吧。」
寧武也重重點了一下頭,擲地有聲道:
「老二,你要是看準了,哥信你。」
「你腦子比我好使!」
「爹,娘,你們放心吧,指定藏好,誰也發現不了,誰也不說。」
寧青山見家人沒有再反對,他鬆了口氣。
他怕自己不聲不響地把東西拿回來藏著,要是爹娘他們意外翻出來,給自己丟了,自己上哪兒後悔去。
……
父母和大哥很快換了衣服去上工了。
臨走前,劉曉蘭又囑咐了寧青山一句:「昨晚熬了一整夜,趕緊去睡會兒。」
院子安靜下來。
寧青山正準備回去休息一會兒。
咚,咚。
門被敲響了。
很輕,像是怕驚著誰。
寧青山微微一愣,走過去拉開了門閂。
溫以寧站在門外。
清晨的日光落在她身上,襯得她整個人像被一層薄薄的金粉籠著,美麗動人。
但她的眼眶是紅的,一雙杏眸微微腫著,臉上還有淚痕。
這顯然是哭過。
寧青山心頭一緊。
猜到溫以寧為什麼來。
昨天孫德彪在供銷社門口當眾栽贓的事,傳得漫天飛,加上各種添油加醋,傳到她耳朵里不知道成了什麼版本。
「你沒事吧?」
溫以寧的聲音很輕,隱隱有些顫抖。
寧青山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心疼不已。
「你先進來。」
他伸手把她讓進院子,反手關上門。
「我沒事,一點事都沒有。倒是那姓孫的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他把溫以寧帶到院子裡的石桌旁坐下,自己在對面坐了,簡單地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用輕鬆幽默的口吻說。
溫以寧安安靜靜地聽著,一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聽完整件事,溫以寧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可下一瞬,她的眼眶又紅了。
「都是因為我……」
溫以寧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要不是你為了救我,要娶我,他們不會這樣針對你。是我連累了你……」
寧青山抓住溫以寧的柔荑。
「說什麼傻話呢!這怎麼能怪你!」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他們針對我,是因為我揍了孫昆,壞了他的好事。」
「而且就算沒有你,他們也會找別的理由來整我的。這種人就是這樣,看誰不順眼就咬誰,跟瘋狗一個德行。」
溫以寧抬起頭,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水光,欲言又止。
寧青山溫柔地為她擦拭眼淚。
「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我還沒有把你娶回家呢。」
溫以寧聞言,臉紅了一下。
寧青山看著溫以寧誘人的紅唇,忍不住親了上去。
溫以寧一驚,一雙美眸瞪大。
但很快在寧青山的攻勢下沉淪,生澀地回應著。
不知過了多久,溫以寧快要窒息了,寧青山才放過她。
「你……你討厭……」
溫以寧輕輕捶了寧青山一下,語帶撒嬌。
「那你要不要再討厭一次?」
寧青山壞笑著說。
「不要!」
溫以寧趕忙伸手捂住寧青山的嘴巴。
寧青山把她的手拿下來,抓在手裡。
「以寧,我們結婚的日子,我爹已經去找先生算了,應該要不了多久就能有結果。」
「嗯,我都聽你安排……」
溫以寧低著頭,臉紅紅地道。
兩人安安靜靜地待著,時間悄然流逝。
「我該走了,我就請了半天假,一會兒還要去隊裡上工。」
她站起來,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頭髮。
寧青山站起身送她。
「路上小心。」
「嗯。」
溫以寧走出幾步,忽然回過頭。
眉眼溫柔,嘴角微揚。
「寧青山。」
「嗯?」
「……我喜歡你。」
她說完,轉身快步走了,背影輕快了許多,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
寧青山目送那個身影走遠。
他嘴角也微微翹了起來。
……
昨日下午。
孫家老屋。
孫德彪和孫昆父子倆從供銷社灰溜溜回來後,院門一關,孫德彪立時就炸了。
孫德彪對孫昆劈頭蓋臉一頓臭罵。
「你他媽的是豬腦子嗎?!」
「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是我爹』!」
「上回批鬥會你就賣過老子一次了,這回又來!你是巴不得老子死啊!」
孫德彪把桌子拍得砰砰作響。
孫昆被罵急了,猛地躥起來,坐著的椅子哐當一聲翻倒在地。
「你還好意思罵我!」
孫昆嗓門比他爹還高,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
「每次都是你出主意,每次都栽!找人誣陷耍流氓不成,安排批鬥被翻盤,找女人栽贓又他媽被拆穿!」
「害我在全村人面前丟盡了臉!現在估計連隔壁生產隊都在笑話咱家!」
「你他媽反了你!」
「敢對你老子大吼大叫!」
孫德彪一巴掌扇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