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這一巴掌沒留餘地,結結實實抽在孫昆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

  孫昆的腦袋被抽得偏向一邊,嘴角立刻滲出一線血來。

  他捂著臉,整個人僵在原地。

  眼睛死死盯著孫德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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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裡全是恨。

  不知道是恨寧青山,還是恨他爹。

  又或者,兩個都恨。

  父子倆對峙了幾秒。

  孫昆一言不發,轉身一腳踹開了堂屋的木門,發出「砰」一聲響。

  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你給老子回來!」

  孫德彪大聲喊道。

  可孫昆根本不理會。

  堂屋裡安靜下來。

  孫德彪臉色難看至極,胸膛像破風箱一樣起伏著。

  「有種別回來!」

  過了許久,孫德彪才稍微平復了一下憤怒的情緒。

  他開始思考接下來的事情。

  吳仁義走的時候說了要上報此事,革委會最終會怎麼處理他,眼下還不知道。

  如果公社真的追究下來,他的民兵連長和治保主任的位子,怕是保不住了。

  這兩個身份是他在清溪生產隊立足的根本。

  沒了這兩把椅子,他孫德彪就是個普通社員。

  不,連普通社員都不如。

  普通社員至少沒得罪過那麼多人。

  都怪那個寧青山。

  要不是他,自己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安排批鬥,被翻盤。

  誣陷流氓,被當場拆穿。

  載張陷害投機倒把,又沒成功。

  寧青山,寧青山!!!

  孫德彪眼裡滿是怨毒之色!

  突然,孫德彪的目光落在牆角一個落滿灰塵的布包上。

  那布包靠在牆根下,上面覆著一層蛛網,顯然很久沒人碰過了。

  孫德彪走過去,伸手打開布包。

  裡面是一桿鳥銃。

  槍管發黑,木托上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銅箍上泛著暗綠色的銅鏽。

  這是他爹留下來的。

  他爹在世的時候,年年上油擦拭,還用它打過山裡的野兔野雞。

  孫德彪把鳥銃拿起來,雙手緩緩撫過槍管。

  動作很輕,很慢。

  像是在撫摸一頭沉睡的野獸。

  孫德彪的眼睛裡,沒有了剛才暴怒時的血紅,變成了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沙啞,擠出一句話:

  「寧青山……我一定弄死你!」

  ……

  孫昆從家裡跑出來後,滿腔怒火無處發泄。

  左臉火辣辣地疼,他擦拭了一下嘴角的鮮血。

  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於是沿著村道悶頭走,越走越快,腳步越來越急。

  他的目標明確。

  去找宋紅梅。

  他現在需要一個出氣筒。

  ……

  夜深了。

  寧青山悄悄出門。

  他要把那幾件老東西取回來,白天人多眼雜,顯然不合適。

  寧青山沒有走大路,他沿著田埂往東走,繞過打穀場,然後穿過一片野草地,最後來到官道旁那處廢棄的碾坊。

  寧青山蹲下身,扒開枯草,搬開壓在上面的石頭,從洞裡拽出那個包袱。

  借著月光打開包袱檢查了一下,東西都在,完好無損。

  寧青山把包袱背在身上,然後又繞路往村子方向走。

  四下寂靜,偶有蟲鳴聲。

  回到村裡的寧青山,卻沒有直接回家。

  他拐了個彎,朝村東頭走去。

  那裡是孫德彪老屋的方向。

  他有一個計劃。

  不一會兒就到了。

  月光照在那座破舊的土坯房上。

  院牆很矮,不到一人高,黃泥壘的。

  寧青山蹲在院牆外側的陰影里,側耳聽了足足三分鐘。

  屋裡除了鼾聲,沒有其他動靜。

  寧青山又四下張望一會兒,確定無人之後,雙手搭上牆頭,身體一縱,動作乾淨利落,無聲翻過矮牆。

  落地的瞬間,雙腿微曲,腳掌先著地,膝蓋卸力,整個人穩穩蹲在院子裡,沒發出半點動靜。

  前世當兵執行潛入任務,他可以做到在各種複雜環境下如入無人之境。

  夜間潛入一座沒有哨兵、沒有鐵絲網、沒有地雷的農家院子,對他來說,簡直不要太簡單。

  寧青山摸到後院。

  地窖入口被一塊厚實的木板蓋著,上面壓了兩塊石頭。

  寧青山搬開石頭,掀起蓋板,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他從背上的包袱里取出一卷書畫——三幅字畫中品相最普通的那一卷。

  這是今晚這步棋的關鍵。

  然後寧青山無聲地跳進地窖。

  地窖不深,兩米左右。

  裡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微弱的月光從洞口灑落。

  角落裡堆著幾口醃菜罈子,罈子是空的。

  寧青山把那捲書畫塞進其中一口罈子裡面。

  隨後塞入一些稻草,最後封好罈子口。

  不仔細找,發現不了。

  可一旦有人舉報、有人來搜,一翻就能翻出來。

  這就是寧青山要的效果。

  做完這些,他又無聲翻出地窖。

  蓋好蓋板,壓上石頭,恢復原樣。

  蹲下身檢查了一遍,地面上沒有多餘的腳印,蓋板的位置和角度與原來分毫不差。

  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寧青山站起身,翻過院牆,離開了。

  整個過程,從翻牆進入到翻牆離開,不超過五分鐘。

  無聲無息,乾淨利落,如同鬼魅。

  寧青山臉上露出冷笑。

  你們栽贓陷害我,我也栽贓陷害你。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孫德彪,看你這次死不死!

  寧青山背著包袱,快步回到自家。

  他掀開地窖蓋子,把包袱里剩下的東西一件件取出來——青花瓷瓶、翠綠玉鐲、剩餘的兩幅字畫、紅木匣子和古錢幣。

  每一件都用油紙和舊布裹好,分開放置,藏在地窖裡面。

  做完一切,寧青山蓋好地窖,搬上壓蓋的石板,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仰起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一切準備就緒,就差一股東風了。

  這股東風,還得去求一下。

  棋,已經落下了。

  孫德彪,你的日子不多了。

  ……

  第二天。

  寧青山正常上工,正常收工,和往常一樣,沒有任何異常。

  深夜。

  村子沉入黑暗,家家戶戶的煤油燈熄滅,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和田野里蛐蛐的叫聲。

  寧青山又從家裡出來。

  他懷裡揣著用荷葉包好的一塊臘兔肉——上次打的野兔,家裡沒吃完,剩下的用鹽醃過,晾成了臘肉。

  寧青山要去找李玥娥。

  差的那股東風,要她來吹比較好。

  上次寧青山被批鬥,李玥娥挺身而出幫了他,寧青山一直記著。

  她一個寡婦撐起一個家不容易,公公癱在炕上,婆婆眼睛半瞎,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這塊臘兔肉不值什麼錢,但好歹是個葷腥。

  沿著村道往村西頭走。

  李玥娥家在村子最西邊,一座低矮的土坯房,院牆很矮,有一截還塌了。

  還沒走到門口,遠遠傳來爭吵聲。

  「來吧……嘿嘿……就你跟我兩個,沒人看見……」

  「家裡沒男人,肯定很寂寞吧!」

  「田沒人耕,讓哥哥來幫幫你吧……」

  一個男人的聲音,含混不清,舌頭像是打了結,每個字都拖著長長的尾音。

  說出來的話,更是不堪入耳。

  「你放手!你喝多了!滾開!」

  李玥娥的聲音,又急又怕,拼命壓低了嗓門。

  她不敢喊太大聲,怕驚動鄰居。寡婦門前是非多,傳出去又是一堆閒話。

  寧青山臉色一冷,快步跑了過去。

  進去之後,看清了眼前的場景。

  一個醉醺醺的男人歪歪斜斜地站在院子中間,一隻手死死拽著李玥娥的手腕,另一隻手想摸李玥娥,嘴裡噴著酒氣,「嘿嘿」笑著。

  李玥娥拼命掙扎,往後退,衣領被扯開了一半,露出鎖骨下方一片雪白肌膚。

  她另一隻手死死護著胸口,頭髮散落下來。

  那個醉漢寧青山認識——

  趙癩子。

  同一個生產隊的光棍,四十來歲,瘦高個,一張麻子臉,平日裡遊手好閒,好吃懶做,上工磨洋工,下工喝爛酒。

  並且酒品極差,喝了酒就撒酒瘋,罵天罵地罵老娘。

  這人酒後經常來騷擾李玥娥,仗著她是個寡婦,沒人撐腰,沒人替她出頭,每次都有恃無恐。

  村里人都知道,但沒人管。

  寡婦嘛,被欺負了也是活該——這是許多人心底的想法,雖然不敢說出口。

  「住手!!!」

  寧青山兩步衝上去。

  一把抓住趙癩子的後脖領子,五指收攏,像鐵鉗一樣扣住。

  趙癩子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整個人就被一股巨力從李玥娥身上拽開了。

  寧青山反手一甩。

  趙癩子整個人騰空而起,像一隻破麻袋被扔出去三四米遠。

  「砰!」

  後背重重砸在院牆上,土坯牆震下一片碎土。

  趙癩子慘叫一聲,癱坐在地上,背上傳來的劇痛讓他的酒醒了大半。

  「誰……誰打老子……」

  李玥娥原本無比絕望,甚至覺得今晚可能被這趙癩子給侮辱了。

  沒想到關鍵時刻,寧青山突然出現救了她。

  「青山!」

  李玥娥面露喜色。

  趙癩子齜牙咧嘴地掙扎著想站起來,一抬起頭。

  借著月光,看清楚了那人的臉。

  趙癩子的瞳孔猛地一縮。

  「寧……寧青山?」

  寧青山現在在生產隊可有名了,誰不認識。

  寧青山走上前一步。

  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趙癩子,冰冷無比。

  兩人相距不到一尺。

  趙癩子感覺到一股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寧……寧青山,你管啥閒事……」

  趙癩子說道,但他眼神躲閃,明顯有些底氣不足。

  寧青山冷冷開口:

  「趙癩子,我只說一遍。」

  「以後再讓我看見你出現在這裡,再碰李嫂子一個手指頭——」

  他頓了一下。

  「我打死你,拿獵槍斃了你!」

  趙癩子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打死了,往山溝里一扔,餵狼。」

  「誰也不知道!」

  寧青山的目光釘在他臉上,一字一頓。

  趙癩子的牙齒開始打顫,酒徹底醒了。

  他想到了寧青山單槍匹馬打死兩百多斤的野豬,打死一頭熊瞎子。

  又想到他連孫德彪都不放在眼裡。

  弄死他一個趙癩子,還不簡簡單單。

  「我……我滾!」

  「保證不會再來了!」

  趙癩子弓著腰,連滾帶爬地往院門口跑。

  跑到門口時被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撲出去,摔了個狗啃泥。

  爬起來繼續跑,像條夾著尾巴逃命的喪家之犬。

  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裡安靜下來。

  李玥娥靠在牆根,雙手緊緊攥著被扯開的衣領,身體還在發抖。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月光照在她臉上,映出兩道亮晶晶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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