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埋伏,守株待兔
夜色深沉,公社副主任錢有根的家裡。
堂屋的桌上,擺著一碟快見底的油炸花生米,還有半拉拍黃瓜。
錢有根正端著個白瓷酒杯,滋溜一口悶了半盅地瓜燒,辣得一咧嘴,滿臉陰鬱。
自從孫德彪那檔子事兒後,他被縣裡那位鐵面閻王鄭大力勒令停職反省。
雖說後來咬牙花了大錢託了縣裡親戚的關係,加上確實沒抓到他收黑錢的實質性把柄,這職務算是勉強保住了。但他在公社的威信可謂是一落千丈,如今連走在路上都覺得有人在背後戳他脊梁骨。
連老婆也跑回娘家去了。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那個叫寧青山的泥腿子!
「媽的個巴子,上次那封匿名舉報信,十有八九是被老陳或者鄭大力給扣下了,硬是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錢有根捏著酒杯,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小畜生,別落到我手裡,不然老子非活扒了你的皮!」
正恨得牙根痒痒,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誰啊?大半夜的號喪呢!」錢有根不耐煩地吼了一嗓子。
「表叔,是我!供銷社的王保國!」門外傳來一個壓低的聲音。
錢有根眉頭一皺,過去拉開門閂。
門一開,鎮供銷社那個油光滿面的收貨員王保國泥鰍似的鑽了進來,反手就把門給栓上了,還神經兮兮地左右張望了兩眼。
「大半夜的,你這賊頭賊腦的幹啥虧心事了?」錢有根坐回桌前,夾了顆花生米。
王保國湊到桌前,連口水都顧不上喝,兩眼放光地壓低嗓門:「表叔,大喜事!潑天的大喜事!你要我盯著的那個仇人,有把柄了!」
「啪!」
錢有根手裡酒杯猛地拍在桌上,酒意醒了一大半,死死盯著他:「你是說寧青山?」
「對!絕對是他!」王保國一臉篤定,唾沫星子橫飛。
原來,王保國就是上次寧青山去供銷社賣藥材時,故意壓價羞辱人的那個售貨員。
他不知道後來寧青山轉頭去了黑市賣了那些藥材,還因此意外結識了那位老首長。
寧青山成了抗洪英雄,還登了報紙,當時還拍了照片,照片也登了報紙。
錢有根恢復職務後,有次找王保國喝酒,拿著報紙指著上面的寧青山破口大罵,發泄怒火。
王保國一看,認出原來這小子就是讓自己丟了面子的那個傢伙,原來叫寧青山。
而且竟然是表叔的仇人,被表叔恨之入骨!
「表叔,我下午去國營飯店準備吃口飯,剛走到後廚門邊,您猜我聽見啥了?」王保國陰惻惻地笑了起來,「我聽見陳廣福和他閨女陳秀蓮在裡頭合計,說今晚十一點半,有個叫寧青山的,要送兩百多斤的大野豬和幾十斤野山羊肉過去交易!」
「寧青山,你確定是清溪生產隊的那個寧青山?」錢有根眉頭一擰。
「表叔,您糊塗啊!那十里八鄉的,能打死幾百斤大野豬,還叫寧青山的,除了你說的清溪生產隊的那個,還能有誰!」
「這孫子膽大包天,居然敢往國營飯店倒騰黑肉,這要是扣實了,妥妥的投機倒把、挖社會主義牆角啊!」
轟!!!
錢有根整個人激動不已。
「好!好!好!」
錢有根連說了三個好字,眼神中透出惡狼般的凶光,「狗日的寧青山,上次有鄭大力保你,這次老子看誰還救得了你!幾百斤的肉,數額這麼巨大,夠吃槍子兒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中山裝穿上,一邊扣扣子一邊說道:「保國,你這次立大功了!」
「走,跟我去一趟公社打辦!今晚咱們借兵布下天羅地網,來他個瓮中捉鱉,人贓並獲!我看他到時候怎麼狡辯!」
……
夜裡十點半,通往鎮上的土路上。
寧青山騎著那輛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后座的左右兩邊掛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裡面裝的,正是處理好的兩百多斤野豬肉,還有野山羊肉。
這分量極沉,若換了一般人騎著載重這麼大的自行車肯定費勁,但寧青山天生神力,倒也不覺得吃力。
只是今夜的月亮隱在烏雲背後,四下里黑咕隆咚的,只有路邊野草里的蟲鳴聲此起彼伏。
夜風吹在身上,透著股涼意。
寧青山騎在車上,腳蹬子踩得飛快。
可不知為何,騎著騎著,他右眼皮忽然毫無徵兆地狂跳了兩下。
緊接著,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子煩躁和不安。
吱——!
寧青山一把捏死剎車,鳳凰牌自行車的車胎在黃土路上擦出半米長的痕跡。
他單腳支地,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不對勁。
前世在部隊裡槍林彈雨里摸爬滾打那麼多年,他對危險有一種近乎直覺的般的嗅覺。這種心驚肉跳的預感,曾經在戰場上救過他無數次,讓他都過來好幾次生死危險。
「難道今晚的交易會出岔子?」
寧青山凝視著遠處漆黑一片的鎮子,像是一頭張嘴的野獸,正靜靜等著獵物自己往裡鑽。
現在的局勢可是1976年,「割資本主義尾巴」的口號滿天飛。一旦被人抓到自己帶著幾百斤肉在國營飯店交易,那投機倒把的罪名絕對洗脫不了。
就算有鄭大力賞識,這種被抓現行的大罪,神仙也難保。
「小心駛得萬年船,不能冒這個險!」
寧青山當機立斷,下了自行車。
他沒有繼續往鎮上走,而是推著車轉進了一條偏僻的岔路。
岔路盡頭,有一口廢棄了好幾年的磚窯,窯洞裡長滿了雜草。
寧青山動作利索地解下兩個蛇皮袋,將它們藏進了磚窯最深處,又在上面虛掩了不少乾草和破磚頭。
沒有這些肉在身上,他就是個大晚上出來閒逛的普通社員,誰能拿他怎麼樣?辦案是講究證據的,沒有物證,想扣屎盆子那是做夢。
把東西藏嚴實後,寧青山拍了拍手上的泥,這才重新跨上自行車,空車往鎮上騎去。
進入鎮子後,他沒走大路,而是貼著房屋的陰影,準備先摸到國營飯店的後巷去探探虛實。
如果風平浪靜,再回來取貨不遲。
寧青山正準備放慢車速,剛要拐進國營飯店後方的那條黑漆漆的窄巷子。
忽然,前方的矮牆的陰影里,唰地閃出一個黑影,直接擋在了路中間!
「誰?!」
寧青山渾身肌肉瞬間緊繃,猛地捏住剎車,右手本能地摸向了後腰掛著的柴刀刀柄,眼神冷冽如刀,死死盯住了那道黑影。
只要對方有一點異動,他保證這把砍柴刀下一秒就會劈向對方的腦袋。
「寧兄弟!別動刀,自己人!」
黑影壓低嗓門,雙手舉在胸前攤開:「是周爺讓我來截你的!今晚你這買賣干不得,有打辦的雷子在飯店後巷埋伏你呢!」
「打辦的人?」寧青山聞言,瞳孔驟縮。
剛才那陣心驚肉跳的預感果然不是錯覺!
他娘的,真要是一頭扎進去,人贓並獲,在這1976年的風口浪尖上,幾百斤的肉交易,絕對能讓他去吃槍子兒!
「快跟我走,這地方不宜久留!」那漢子左右看了一眼,招了招手。
寧青山認出這人是上次在黑市見過的,周德山手底下的跑腿兄弟。
他口中的周爺,肯定就是周德山了。
寧青山沒廢話,推著自行車,跟著這人七拐八繞。
不多時,兩人來到了一座院子,這地方寧青山上次來過,正是周德山的住處。
「把車停院裡。」漢子推開門。
寧青山支好自行車,跟著進了裡屋。
堂屋裡點著一盞煤油燈,周德山正坐桌旁抽著煙,吐出一口濃濃的青煙。
「周老哥。」寧青山走上前,先道了聲謝,「今晚這事兒,多謝了。要不是你派人截住我,我這會兒怕是已經在打辦的大牢里蹲著了。」
周德山把煙掐滅,抬眼看著寧青山:「小老弟,你膽子是真肥啊!幾百斤的肉,你也敢直接往國營飯店倒騰?這要是被抓了現行,我都救不了你!」
寧青山拉了條長凳坐下,劍眉緊鎖:「周老哥,你是怎麼知道我今晚有交易,還知道有打辦的人在埋伏我?」
周德山冷笑了一聲:「這鎮上的水還挺深的,自從上次孫德彪那檔子事兒後,我就看錢有根這孫子不順眼,知道他跟你有死仇,私底下就一直派弟兄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就在幾個鐘頭前,錢有根那癟犢子突然大半夜的跑到公社打辦,糾集了七八個戴紅袖標的幹事,氣勢洶洶地摸向了國營飯店後巷。我的人一聽他們話茬里的幾百斤野豬肉、寧青山,我就猜到八成是你小子又在搞什麼大動作了。」
寧青山聽完,心頭劇震,後背冒出冷汗。
竟然是錢有根!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
可是不對啊!
自己今晚跟陳秀蓮的交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連自己老爹和大哥都不知道具體的接頭地點和暗號,錢有根是怎麼知道的?
「是我無意見走漏了風聲?」寧青山在心裡飛快盤算,「絕不可能!我一路過來連個鬼影都沒碰見!」
「這件事除了家裡人,沒有再跟任何人說過!」
那唯一的解釋,就是陳秀蓮那邊漏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