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以農為主,以副養農
寧青山新房的小院裡,木花飛濺。
寧青山站在一旁看魯木匠帶著徒弟幹活。
那張龍鳳呈祥的拔步大床已經有了雛形,卯榫結構咬合得嚴絲合縫,床頭的雕花哪怕還沒上漆,就已經透出一股子精細講究。
「魯師傅,您這手藝,說是魯班祖師爺轉世都不誇張啊!真是絕了!」寧青山豎起大拇指。
魯木匠抬頭看了眼寧青山。
「寧連長,放心吧,肯定給你把新家具做好。」
說這話,魯木匠手裡的動作沒有停,推刨喀喀作響。
魯木匠的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他哪裡聽不出來,寧青山這是在拍馬屁呢!
「好好,那就辛苦魯師傅您了。」
寧青山笑著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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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家具的進度,寧青山心裡安穩了不少。
他轉身出了院子,溜達著朝後山葫蘆嘴的炭窯走去。
到了地方,三口大土窯正往外冒著青煙。
劉老三見寧青山來了,滿臉黑灰地湊上來匯報:「寧連長,泥石流衝下來的那些倒伏樹木,這一窯出完,就徹底燒光了,咱們接下來燒啥啊?」
寧青山皺了皺眉。
是啊,這窯好不容易建起來了,技術也練到家了,現在沒木頭燒了,總不能就這麼空著吧?
那太浪費了,而且空著就是白花花的錢溜走啊。
「別著急,我想想辦法。」寧青山對劉老三說道。
「行,寧連長你有辦法,反正我都聽你的,你說咋干我就咋干。」劉老三點點頭,對寧青山很是信任。
寧青山暗自琢磨著,得想個長遠的法子解決木頭來源的事兒。
正想著,寧青山的餘光突然瞥見不遠處的山包後面,有兩個腦袋正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瞅。
「誰擱那兒鬼鬼祟祟的!滾出來!」寧青山面色一沉,大聲喝道。
那兩人嚇了一跳,磨磨蹭蹭地走出來,咧著嘴乾笑,掏出捲菸遞過來:
「嘿嘿,寧連長,別誤會,俺們是隔壁下河生產大隊的。就是路過,看你們這邊冒煙,好奇過來瞅瞅,瞅瞅。」
好奇?寧青山心裡冷笑。
這兩個傢伙眼珠子賊溜溜的,分明是在打探這土窯是怎麼建、怎麼燒的。
但寧青山面上沒有表現出來,也沒有去接煙,笑著說道:「這燒炭比較危險,你們還是離遠點好,免得被點著了。」
「好好,我們這就離開。」
兩人笑呵呵的離開了。
寧青山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若有所思。
離開炭窯後,寧青山又順路去了清溪河灘看打石料的情況。
河灘上叮噹作響,大錘掄得飛起,眾人熱火朝天地幹著,都在為修路隊那大單子使出吃奶的勁兒。
如今清溪生產隊分工明確,一部分人管著地里的莊稼,一部分人在後山燒炭,剩下的壯勞力全在這兒掄大錘。
見寧青山過來,立即有人過來向他匯報情況。
寧青山一邊聽著,一邊點頭。
就在這時,在河灘邊上,寧青山又看見了幾個別的大隊的閒漢,蹲在一邊抽著旱菸,對著打石頭的人群指指點點,
看見寧青山望過來,神色有些慌張,立即起身離開了。
寧青山再次皺眉,警覺起來。
老祖宗說得好,不患寡而患不均。
清溪生產隊這段時間賣石頭、賣木炭,這可是真金白銀地往兜里揣啊。
周圍的生產隊誰不眼紅?
這幫人過來,不是想偷師學藝搶買賣,就是心裡憋著壞水想搞破壞。
這事兒要是不趕緊防著,早晚要出大亂子。
想到這,寧青山掉頭就去找了大隊長趙德厚和大隊書記劉滿倉。
「趙叔,劉書記,晚上別擱家吃了,上俺家去,整兩盅。另外有緊要事兒跟兩位叔叔商量商量。」
兩人本想拒絕,但聽到寧青山說有要緊事商量,兩人便點頭答應下來。
現在寧青山在生產隊裡的地位沒人敢忽略,他說有事,那肯定就真有事。
……
到了晚上,寧青山家的院子裡支起了兩桌。
大哥寧武陪著家裡人在堂屋裡吃,外面院子裡則是寧青山、趙德厚和劉滿倉三個人的小灶。
菜一端上來,趙德厚和劉滿倉的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直咽唾沫。
桌子上擺著一大海碗油汪汪的紅燒野兔肉,熱氣騰騰的小雞燉蘑菇,金黃燦燦的蔥花炒雞蛋,邊上還配著一盤解膩的涼拌馬齒莧野菜。
還有主食,熱騰騰的細軟白面大饅頭!
旁邊還放著一瓶酒,供銷社裡賣三塊錢的石花大曲。
「我的親娘哎!」劉滿倉瞪大了眼睛,手裡夾著的捲菸都忘了抽,「青山啊,你家這是過年吶?就是地主老財過年,也不見得能吃上這麼好的啊!」
趙德厚也是一臉震驚:「青山,這太多菜了,要不你端回去一些,留著明兒吃。」
「叔,你開玩笑呢,哪有把上了的菜端回去的道理。」
寧青山有些哭笑不得。
說話間,他打開那酒瓶,給趙德厚和劉滿倉倒滿酒,笑著說:「趙叔,劉書記,今兒沒弄到啥好東西,都是山裡的野味湊合著吃的,條件有限,兩位叔將就著吃一口。」
這還沒菜啊,這還將就啊,他們過年都沒吃這麼好。
「好好,叔就不客氣了。」
趙德厚迫不及待地夾了一塊兔肉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滿嘴流油地嘟囔:「哎喲喂,這味道絕了!青山,你家現在這日子,天天這麼吃?」
現在雖然還是吃大鍋飯,但家裡有能耐的,也能偶爾開個小灶打打牙祭,沒人管得著。
寧青山端起酒杯,淡淡一笑:「哪能天天吃啊,也就兩三天開一次這種葷吧。」
兩三天一次?!
趙德厚和劉滿倉兩人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精彩,又酸又震驚。
他們堂堂生產隊大隊長和大隊書記,家裡一個月都不見得能見上一丁點葷腥啊!
果然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這有一手打獵的絕活,日子就是過得硬氣!
「來,趙叔,劉書記,我敬二位一杯,多謝你們平日裡的照顧。」寧青山舉杯。
「干!」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也就打開了。
趙德厚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星子,問道:「青山,你這又是好酒又是好肉的,到底啥事兒?俺們心裡明白,你小子肯定有事,說吧!」
寧青山放下筷子,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今天我在後山和河灘上,瞧見別個生產隊的人了,東張西望,到處亂打聽。」
劉滿倉嘆了口氣,點點頭:「這事兒俺和老趙前幾天就注意到了。」
寧青山接著說:「木炭和打石料這兩個買賣,比在地里刨食強太多了。咱們現在悶聲發大財,那些遭了災挨餓的生產隊能不眼紅?」
「我最怕的不是他們跟咱們搶買賣學手藝,我是怕有人背後下刀子,去公社或者縣裡舉報咱們搞『資本主義自發勢力』,把咱們的飯碗給砸了!」
這話一出,趙德厚和劉滿倉的酒勁瞬間醒了一大半,兩人臉色變了變。
在這年頭,這頂帽子要是扣下來,誰也頂不住啊!
「青山啊,你腦子活泛,你快說,這事兒有啥好法子破局不?」劉滿倉急著問。
「這兩個活兒咱們肯定得接著干。」寧青山拿手指敲了敲桌面,「但想長久安穩地幹下去,就不能再像現在這樣打游擊了,咱們得拉大旗作虎皮,把路子走正!」
「啥意思?」
「建廠!」寧青山吐出兩個字,「就像紅旗公社的磚瓦廠一樣,咱們也建廠,掛牌成立清溪大隊石料廠和木炭廠!」
兩人對視一眼,滿臉震驚。
泥腿子自己建廠?
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啊!
寧青山細細分析道:「石料河灘上快打完了,以後得去山裡開石頭。泥石流衝下來的木頭也快燒完了,以後得弄去山上的新的木頭。名不正言不順去乾的話,別人一告一個準。」
「但只要咱們建了廠,成了正規的社隊企業,建立規章制度,那就是為社會主義建設添磚加瓦!誰敢告?就算真告了,那也沒用!」
趙德厚聽完直拍大腿:「在理啊!可……這廠咋建?公社能批嗎?」
「能批!」寧青山前世了解這些,胸有成竹地說出流程,「第一步,明天必須開全隊社員大會,商議此事,要大家簽字同意!」
「還要寫申請報告,並且申請報告的調子得定高。為了響應主席發展社隊企業的偉大號召,增加集體收入,解決社員生活困難!」
「且這廠子必須是生產隊集體所有,不能搞個人承包,廠長由趙叔您兼任!」
「那利潤咋分?」劉滿倉最關心的還是這個。
寧青山微微一笑:「賺的錢,50%用於買工具擴大再生產,20%上交縣裡,20%用來給社員年底分紅,剩下的10%,上交大隊作為提成和集體福利!」
一聽生產隊能抽10%的提成,劉滿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聲叫好:「好!寫申請報告的事包在我劉滿倉身上!」
「還有幾個硬規矩一條不能破!」寧青山千叮嚀萬囑咐,「堅決不占用一分耕地,咱們只用荒山荒溝,農忙的時候,廠子必須停工,大家回去搞農業,堅決貫徹『以農為主,以副養農』!」
「還有,咱們的東西必須全賣給供銷社和公家單位,不能私下搞黑市買賣!」
「妙啊,真絕妙啊!」趙德厚聽到這激動得滿臉通紅。
「只要把這幾條扣死,公社生產組派人來查也是乾乾淨淨!最後只要縣裡社企辦的批准文件一下來,咱們就是手握尚方寶劍的正規軍了!」
趙德厚端起酒杯。
「來,幹了這杯!咱們明天就開始辦!」
「幹了。」寧青山也笑著舉起酒杯,「這杯敬大伙兒能早日奔小康!」
「小康是啥?」劉滿倉一臉疑惑。
寧青山:「不重要,先幹了這杯!」
三個人將建廠的細節敲定,這一頓酒直喝到深夜。
趙德厚和劉滿倉兩人喝得七八分醉,互相攙扶著,搖搖晃晃地回家去了。
……
第二天清晨,打穀場上銅鑼聲震天響。
全隊老少被緊急召集起來。
趙德厚把建廠的提議和利潤分配方案一公布,底下立刻響起了嗡嗡的議論聲,有激動的,有高興的,但也有心裡沒底怕犯錯誤打退堂鼓的。
寧青山直接大步上前,跳上磨盤,居高臨下地大吼一聲:「鄉親們,大伙兒安靜一會,聽我說兩句!」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如今在清溪生產隊,寧青山這位民兵連長的威望,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高過了趙德厚。
「這段時間大家辛辛苦苦的打石頭,燒木炭,不是白幹活的,生產隊賺了多少錢,大家都是有目共睹。」
「繼續這樣幹下去,年底分紅,一個人不得分個一百塊錢啊!」
眾人聞言,都是眼睛一亮,滿臉喜色。
一百塊錢啊,那可是一百塊錢!
竟然能分這麼多?!
寧青山目光一掃,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他繼續說:「但是,現在外頭十里八鄉的眼睛,都在盯著咱們碗裡的這塊肥肉,恨不得把咱們的肉搶走!」
「被搶走了,那還能分一百塊錢嗎?那肯定沒有啊!」
眾人一聽,有人要搶他們的錢,一個個眼睛瞬間紅了。
立即就吵吵起來。
「不行,誰他娘的敢搶我錢,我跟他們拼了!」
「我打死他丫的!」
「這錢可是老子辛辛苦苦賺的!」
「……」
寧青山雙手往下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
寧青山繼續說道:「所以,我們得建廠,得正規化!這樣就誰都搶不走我們的錢!」
「而如果不建廠正規化,這活兒隨時得停!建了廠,咱們就是光明正大的工人階級和農民兄弟一家親!賺了錢堂堂正正地花!」
眾人一聽,覺得是這個理兒。
最後寧青山朗聲道:「同意建廠的,上來簽字或者按手印!」
寧青山說的這番話既接地氣又直戳眾人的心窩子。
這些農民都很樸實,吃飽飯,有錢拿,把日子過好,就是他們最大的心愿。
「寧連長說得對!!!」
「建廠!俺第一個同意,我簽字!」
「我也同意,俺不會寫字,俺按手印!」
王大柱第一個衝上前,咬破了手指頭,在紙上重重地摁下了一個血紅的手印。
寧青山有些哭笑不得,這有紅印油啊!
緊接著,劉老三、全隊的壯勞力、婦女,排著隊上去簽字或按手印,沒有一個人有異議,全票通過!
趙德厚和劉滿倉兩人對視一眼。
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訝。
寧青山太有能耐了。
他們本以為讓生產隊的人同意,還要費一番功夫。
結果寧青山三言兩語就搞定了。
看著那張密密麻麻全是紅手印和黑名字的申請報告,劉滿倉小心翼翼地把它收好。
「大伙兒等我都好消息!我這就去公社和縣裡跑審批!搞不定完就不回來了!」
劉滿倉大步流星地朝村口走去,步履生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