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大河公社,誰在算計


  寧青山手裡舉著獵槍。

  秦大彪嚇得手心冒汗,但他還是咬著牙,硬是沒有退縮,硬撐著,梗著脖子站在原地。

  雙方,就這麼僵持住了。

  寧青山冷眼看著他,心裡思考起來。

  秦大彪敢頂著獵槍的威懾不退讓,他背後的底氣,到底是從何而來?

  秦大彪硬著頭皮哼了一聲:「寧青山,你少拿這破鐵疙瘩唬老子!你敢開槍嗎?借你十個膽子你也不敢在這殺……」

  「砰——!」

  秦大彪的話還沒落音,寧青山猛地一抬槍口,果斷扣動了扳機。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在清溪河灘上轟然炸開。

  秦大彪嚇得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河灘上,手裡的大鐵錘哐當一聲砸在腳邊,險些砸斷自己的腳趾頭。

  

  他身後那十幾個下河大隊的壯漢也是嚇得集體一哆嗦,連連後退,剛才那股子要干架的囂張氣焰瞬間像被潑了盆冷水。

  寧青山居高臨下地冷冷俯視著秦大彪,槍口還冒著煙,聲音b冰涼:「我不講道理的時候,這就不是唬人的廢鐵。」

  「秦大彪,帶著你的人,滾!」

  秦大彪咽了口唾沫,回去得換條褲子了,隱隱有股尿騷味飄出。

  這活閻王真敢開槍啊!

  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臉色發白,卻還指著寧青山放狠話:「你……你小子等著!這事兒沒完,咱走著瞧!」

  說罷,帶著手下一群人灰溜溜地跑了。

  前腳剛走,大隊長趙德厚氣喘吁吁地從地里趕了過來,滿頭大汗。

  「青山!你沒事吧?咋還開槍了?」趙德厚看著寧青山問道。

  「朝天上放了一下空槍,把那幫鱉犢子嚇退了。」寧青山收起獵槍,神色依舊冷峻,「趙叔,秦大彪今天敢明火執仗地來搶地盤,背後絕對有人給他撐腰,不然借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

  趙德厚聞言,臉色一變,一時間也沒啥好的主意,下一瞬開口問道:「青山,你覺得這事兒咋整?」

  寧青山看向趙德厚說道:「趙叔,你和劉書記趕緊回大隊部,把咱們兩個生產隊規劃地界的資料翻出來,先核實這裡到底是誰的地盤!」

  「大柱叔,你帶幾個民兵弟兄,分兩班倒,晚上在這河灘上給俺守著!帶上銅鑼和傢伙事,謹防下河大隊趁黑來偷運咱們打好的石料,以及搞破壞!」

  「好!交給俺們,誰敢來,腿給他打折!」王大柱拍著胸脯應道。

  寧青山條理清晰地安排了下去。

  ……

  寧青山心裡不踏實,得搞清楚秦大彪背後到底有沒有人給他撐腰。

  有事一回事,沒有又是另一回事。

  他直接騎上那輛鳳凰牌二八大槓,雙腿瞪得飛快,很快來到了五道口公社。

  寧青山目標明確,直接找到了韓小月。

  韓小月見寧青山風塵僕僕地進來,趕緊給他倒了杯水:「青山,出啥急事了?」

  寧青山灌了口水,開門見山:「韓特派員,你幫我摸摸底。下河生成隊的那個刺頭秦大彪今天帶人來搶我們的採石場,囂張得很,要和我們搶地盤打石料。」

  「我想知道他們下河生產隊,最近是不是換了什麼領導?還是有其他什麼我不知道的情況?」

  「行,我給你打聽打聽。」

  韓小月去打電話了。

  不一會兒,她重新回來。

  「怎麼樣?」寧青山追問。

  韓小月看向寧青山說:「你還真被你猜對了,不過,不是他們下河生產隊換了領導,而是他們所在的公社。」

  「他們公社前幾天剛調去個新主任,叫王建邦。」

  「王建邦?」

  寧青山在腦海中仔細回憶了一下,發現自己並不認識此人,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

  「對,他原先是鎮供銷社的副主任。」韓小月輕輕點頭。

  「你應該不認識他,但他似乎和錢有根有關係。」

  寧青山聞言,眼中露出驚訝之色。

  「我打聽到了,王建邦是自己要求從從肥得流油的供銷社調到下面去當了個公社主任的。」

  「王建邦跟錢有根關係匪淺,見錢有根被抓了,估計擔心牽連到自己,所以想避避風頭。」

  韓小月對寧青山說出自己的猜想。

  寧青山聞言,心頭一震。

  他突然想起來了!

  那天夜裡,他從錢有根家床底下那個藏錢的暗格里,不僅翻出了帳本,還有幾封見不得光的信。

  有幾封信里多次提到一個叫「老王」的人!

  信裏白紙黑字寫著:

  老王,貨款已轉……

  老王,下半年的化肥配額已調,這批化肥你那邊先賣,老規矩分帳……

  供銷社副主任!化肥配額!老王!

  全對上了!

  那些信當時自己覺得有用,就留了下來,沒有交給韓小月。

  「原來是你這個老王八蛋!」寧青山在心裡冷笑。

  王建邦這是受了錢有根的牽連,從供銷社被一腳踢到了下面公社,心裡憋著火呢!

  估計是錢有根告訴他,是寧青山害的他如此悽慘,間接也害了王建邦。

  王建邦這是借著秦大彪的手來尋仇,想直接斷了清溪生產隊的財路!報復他寧青山!

  想明白這些,寧青山就有了計劃。

  要想破局,首先你得明白自己的敵人是誰,敵人都不知道是誰,怎麼下手呢?!

  「韓同志,謝謝你,下次請你去國營飯店吃飯。」

  告別韓小月,寧青山騎上自行車趕回清溪生產隊的大隊部。

  趙德厚和劉滿倉,正在一堆泛黃的舊檔案里翻找資料。

  「青山,你可算回來了,資料找到了,只是……」

  趙德厚臉色難看,指著桌上一張五幾年土改劃界時的老地圖。

  寧青山湊過去一看。

  劉滿倉粗聲粗氣地說:「我和老趙核對了兩遍。清溪河上游是咱們的,下游是下河大隊的。可偏偏就是中段,也就是現在衝下來石頭最多、咱們打石頭的那一片荒灘……當年因為地勢不平,兩邊扯皮,這地圖上被上頭拿紅筆圈了一下,寫了倆字——『待定』!」

  「日他仙人板板的!」

  寧青山還沒開口,剛巡邏完回來的王大柱氣得破口大罵。

  「待定了快二十年,平時下河生產隊不來爭,現在知道打石頭能換錢,他們倒是來搶了!」

  「難怪秦大彪今天敢挺直了腰板跟咱們叫板!他這是抓住了檔案的歷史漏洞,有恃無恐啊!」

  趙德厚也是氣得直拍桌子。

  「這要是真鬧到公社去,這待定的地界,兩邊扯皮能扯一年!那咱們的石料廠還開不開?大伙兒的口糧還掙不掙了?」

  劉滿倉也嘆了口氣,誰都沒有想到會出這個問題。

  幾人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寧青山卻異常冷靜。

  他拉了條長板凳坐下。

  「趙叔,劉書記,別慌。」寧青山眼神深邃,語氣平穩,「既然檔案上寫著待定,那咱們就按規矩辦事。趙叔,你代表咱們大隊,明天就把這檔案和申請一併交到公社,要求上面立即給個正式裁定!」

  趙德厚他們還不知道,秦大彪只是傀儡,真正的敵人是王建邦。

  「青山啊,這裁定要是偏向他們咋辦?」劉滿倉擔憂道。

  「不會的,別忘了,我上面有人。」寧青山冷笑一聲。

  ……

  大河公社,新調任的主任辦公室兼宿舍里,亮著昏黃的燈。

  「好,我知道了,主任再見!」

  秦大彪從裡面灰溜溜地走進了出來。

  他前腳剛走,後腳供銷社的收貨員王保國就提著個網兜,哼著樣板戲的小曲兒,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網兜里裝著一瓶西鳳酒,外加一包用油紙包著的熟豬頭肉和一把炒花生米。

  王保國大老遠就瞅見秦大彪,心裡嘀咕了一聲。

  旋即走到門口敲了敲門:「大伯,沒歇著呢吧?是我,保國!」

  「進來!」

  屋裡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

  王保國推門進去,見公社新主任王建邦正陰沉著臉坐在桌後面抽菸。

  王建邦五十歲出頭,穿著一身半舊的中山裝,左邊口袋上還別著一支鋼筆,整個人透著股官場老油條的精明勁兒。

  「大伯,剛才出去那不是下河生產隊的秦大彪嗎?他找你幹啥?」王保國一邊賠著笑臉,一邊把網兜放在桌上,熟絡地解開油紙包,把酒打開,「我今兒弄了瓶好酒,特意來找您喝兩盅,解解乏。」

  王建邦瞥了王保國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不用管他。」

  兩人面對面坐下,王保國殷勤地給王建邦滿上一杯白酒,自己也倒上。

  酒過三巡,幾口豬頭肉下肚,王保國借著酒勁,把自己憋在心裡好幾天的疑惑給倒了出來。

  「大伯,不是侄子說您,我一直就沒弄明白。鎮供銷社那可是個肥得流油的鐵飯碗,多少人擠破腦袋都想鑽進去撈油水,您在那干副主任好好的,咋非得主動打報告,調到這窮得叮噹響的大河公社來當主任?這不是下放吃苦頭嘛!」

  王建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一皺眉,隨後冷笑一聲,拿筷子點著王保國說:「你小子懂個屁!這叫政治覺悟!現在上面風向多緊?你當那供銷社的油水是那麼吞的?」

  王建邦壓低了嗓門:「錢有根栽了,那可是個掉腦袋的大罪!這老狐狸平時在公社和上面吃了多少黑錢?我和他私底下的利益往來,那也是不清不楚。他現在進去了,我要是還傻乎乎地留在供銷社那個扎眼的位置上,遲早也得出事!」

  「供銷社這個位置,不知道多少人盯著呢,他們有機會,豈會放過我?!」

  「與其坐在那等死,不如我主動要求下基層,避避風頭,把位置讓出來,這樣反而能顯出覺悟高,那些人也沒機會搞我!」

  王保國聽完,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滿臉佩服地豎起大拇指:「高!大伯,您這招金蟬脫殼真是高!侄兒受教了!憑大伯您的手腕和能力,在這破公社也就是走個過場,等風聲一過,您肯定還能回去,弄不好將來還得去縣供銷社當一把手呢!」

  「少拍老子的馬屁!」王建邦瞪了他一眼,「這段時間你給我在鎮上夾著尾巴做人,低調點,別出去惹是生非!」

  「您放心,我跟錢有根也就是喝過幾次酒的關係,沒啥實質把柄,牽扯不到我頭上的。」

  王保國覥著臉笑著,接著夾了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好奇地問,「對了,大伯,錢有根那老狐狸精明了一輩子,這次咋栽得這麼慘?是不小心漏了馬腳,改善叫人給抓了現行?」

  王建邦搖了搖頭,眼裡閃過一絲陰狠:「是,也不是。」

  「是被人抓了把柄,但絕不是他不小心,而是被人給下了死手搞進去的!」王建邦咬了咬牙,「前幾天,我花大價錢託了縣公安局的關係,去見了他一面。」

  「錢有根親口告訴我,弄他的人不是別人,就是清溪生產隊的一個泥腿子,叫寧青山!」

  「寧青山?!」王保國手一哆嗦,筷子上的花生米直接掉在了桌上,眼珠子瞪得溜圓。

  「我的親娘哎,竟然是他?!」王保國震驚得直結巴。

  這不是他跟錢有根一起在國營飯店後巷蹲守的那小子嗎?

  本來以為能夠抓到他交易野豬,投機倒把。

  結果蹲了一晚上,連個鬼影都沒見著。

  王保國怎麼都沒想到,一個泥腿子竟然有這手段,可以把錢有根給弄進去。

  王保國突然想到了什麼,看向王建邦問道:「大伯,您……您這是要借秦大彪的手,替錢有根報仇?」

  「報個屁的仇!」王建邦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輕蔑地啐了一口,「他錢有根死活關我屁事!大難臨頭各自飛,我還嫌他死得不夠快呢!」

  「那您這是……」

  王建邦眯起眼睛,猶如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錢有根在裡面咬牙切齒地跟我說,他丟了一個帳本,還有一些信件,裡頭寫了不該記的東西。那帳本應該交上出去,但那信大概率還在寧青山那小王八蛋手裡。」

  「錢有根的話我不完全信,但小心駛得萬年船。我想看看那寧青山手裡到底有沒有能威脅到我的東西!」

  「要是真有的話,就得讓他給我完完整整地吐出來!」

  王保國這下全明白了,背脊不禁一陣發涼:「所以大伯,您打算咋整?我看那寧青山不是個善茬,秦大彪今天怕是在他手裡吃了癟吧?」

  「硬骨頭,就得從軟肋下手。」王建邦冷笑一聲,「清溪生產隊那幫泥腿子現在不就指望著打石料換口糧嗎?我就讓秦大彪去攪和,去搶地盤!」

  「等我把他們打石料的買賣徹底攪黃,把他們逼上絕路,飯都吃不上的時候,寧青山就得乖乖過來求我!」

  「只要他來求我,主動權就會落在我手裡。」

  「到時候拿清溪生產隊全隊老少的飯碗,換他手裡的東西,我就不信他不給!」

  王保國聽得兩眼放光,再次豎起大拇指:「大伯,您這招真是妙啊!實在是高明!那小泥腿子拿什麼跟您斗!」

  「行了,少給我拍馬屁。」王建邦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叮囑道,「你最近低調點,後面說不定還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好嘞,有事大伯儘管吩咐,侄兒赴湯蹈火!」王保國趕忙答應下來。

  酒杯剛放下,王保國突然像想起了什麼,湊近了一點,低聲問道:「對了,大伯,算算日子,您兒子建業……快從部隊退伍轉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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