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陳桂芝的態度
陳家院子裡,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叉著腰破口大罵。
她面前站著個二十七八歲的女人。
女人穿著一身破舊的衣服,袖口和膝蓋打著補丁,身形有些瘦,面容算不上多麼驚艷,卻也乾淨耐看。
她將肩上挑著兩隻糞筐放下,筐里裝得滿滿當當的牛糞,額頭上全是汗。
旁邊還站著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正抱著母親的腿,嚇得小臉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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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仍不依不饒。
「早上讓你給俺蒸個雞蛋,你說家裡沒雞蛋。」
「咋的,雞窩裡那幾個都是石頭蛋?」
陳桂芝低聲解釋:「娘,那幾個雞蛋得攢著換鹽和煤油的。」
「換個屁!」
老婦人伸手便推了她一把。
「俺養了你這麼多年,吃個雞蛋還得看你臉色了?這個家到底是你做主,還是我做主?!」
陳桂芝被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撞到了其中一隻筐,裡面的糞肥撒了一地。
老婦人臉色更加難看,抬手就要打。
「你還敢摔東西!」
「住手!」
寧武大喝一聲,幾步衝進院子,直接攥住老婦人的手腕。
寧青山牛高馬大的,壯得跟牛似的,都還沒真用力,就讓老婦人動彈不得。
「有話好好說,動手做啥子?」
「你怎麼來了?」陳桂芝有些驚訝寧武怎麼這個時候出現。
老婦人嚇了一跳,抬頭看清是寧武后,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你來俺家幹啥?」
「鬆手!」
寧武這才放開她。
老婦人揉著手腕,眼神在寧武和陳桂芝之間轉了一圈,隨即發出一聲冷笑。
「俺知道了,俺認得你。」
「你就是清溪隊寧家的老大吧?」
「這大半年,你隔三岔五往俺們生產隊跑,真當俺眼瞎,看不出你打的啥主意?」
陳桂芝臉色一白:「娘,您別亂說。」
「俺亂說?」老婦人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拍著大腿嚎道,「兒啊,你死得慘啊,你死得早啊!」
「留下這麼個不守婦道的媳婦,男人屍骨還沒寒透,就跟外頭的野男人眉來眼去!」
這嚎叫聲傳出去,院外很快有人探頭張望。
陳桂芝的臉一下失去血色,眼圈發紅,咬著嘴唇努力忍著沒有哭出來。
寧武氣得拳頭緊握,可又不能動手。
「嬸子,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俺和桂芝清清白白,什麼時候眉來眼去了?」
老婦人猛地抬頭。
「你還敢叫她桂芝?」
「我告訴你,別打俺家媳婦的主意!」
「她生是俺陳家的人,死是俺陳家的鬼!」
「她要敢改嫁,就別想帶走俺孫女!」
「還有俺兒子沒了,俺和老頭子以後靠誰養?」
「她走了,地里的活誰干?」
話說到這裡,寧武總算聽明白了。
這老太太不讓兒媳婦改嫁,一半是捨不得孫女,另一半則是捨不得陳桂芝這個能掙工分,能伺候人的勞力。
「現在是新社會!」寧武沉聲說道,「婦女也有婚姻自由!」
「她願不願意改嫁,得她自己說了算!」
老婦人冷笑道:「呦,你還拿政策壓俺?」
「你不就是看中她長了張狐媚子臉嗎?」
「俺今天把話撂在這裡,你想娶她,門都沒有!」
「只要俺還有一口氣,她就別想走出陳家大門!」
寧武臉色鐵青,他想反駁,可又嘴笨,不知道怎麼去反駁。
急得額頭上都冒出汗水來了。
陳桂芝蹲下身,默默將撒在地上的糞肥往筐里裝。
她的手指凍裂了好幾道口子,沾上髒東西,卻好似不知道疼。
過了片刻,她抬頭看向寧武,眼裡有感激,也有幾分難堪。
「寧武,你先回去吧。」
寧武一怔:「桂芝……」
「你先回去。」陳桂芝聲音很輕,「這是俺家自己的事,不該把你牽扯進來。」
「可是……」寧武還想說些什麼,卻被陳桂芝用眼神制止了。
「你先回去。」陳桂芝有懇求的眼神看著寧武說道。
老婦人立刻說道:「聽見沒有?趕緊滾!」
寧武胸口像堵著一塊石頭。
他看了看陳桂芝,又看了看躲在她身後的小女孩,最終咬著牙轉身離開。
走出院門時,身後再次傳來老婦人的罵聲。
這一次,陳桂芝沒有解釋。
她只是低著頭,將一捧捧糞肥重新裝回筐里。
一滴眼淚落下,很快便沒了蹤影。
寧武很快回到了清溪生產隊。
寧青山正在院裡陪小安看書,看見大哥那張陰沉得快滴水的臉,便知道事情沒談好。
「大哥,進屋說。」
兄弟倆進了堂屋。
寧武一屁股坐在長凳上,低著頭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完以後,他用力搓了搓臉。
「老二,俺沒用。」
「她在那個家讓人這麼欺負,俺卻一點兒忙都幫不上!」
寧青山給他倒了碗水。
「她自己是什麼態度?」
「她沒說。」
「她只讓俺先回來。」
寧青山微微皺眉:「那這件事最關鍵的,還不是她婆婆。」
寧武抬起頭:「那是誰?」
「是陳桂芝自己。」寧青山說道,「她要是不願意嫁給你,咱們找誰都沒用。」
「她要是真願意,剩下的才是想辦法解決她婆婆,孩子和養老的問題。」
寧武沉默許久,忽然看向弟弟說道:「我晚上再去偷偷找她一次,問清楚她什麼態度。」
寧青山點點頭:「好,你先問清楚陳桂芝的態度。」
……
夜裡,陳家院子徹底安靜下來。
屋裡傳出陳家老兩口此起彼伏的鼾聲,西廂房裡,一盞豆大的煤油燈也早已熄滅。
陳桂芝躺在炕上,女兒蜷縮在她懷裡,睡夢中仍緊緊抱著她。
陳桂芝卻怎麼也睡不著。
白天婆婆那些難聽的話,一句句在耳邊迴響。
還有寧武離開時那副又急又氣,卻拿她婆婆毫無辦法的模樣,也不斷浮現在她腦海里。
忽然,窗外傳來兩聲很輕的響動。
「篤,篤。」
像是有人輕輕敲了兩下窗框。
陳桂芝身子一僵,屏住呼吸聽了片刻。
外面很快又響起一道壓得極低的聲音。
「桂芝,是俺。」
陳桂芝一下聽出了寧武的聲音。
她嚇了一跳,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兒,小心翼翼地掙脫孩子,又替她掖好被角,這才披上外衣,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寧武正站在院牆外,看見陳桂芝出來,他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低聲道:「這裡說話不方便,咱們去前面的河邊成不?」
陳桂芝猶豫了一下,輕輕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不敢打手電,只能借著月光,沿著村邊的小路往河邊走去。
夜裡的風還有些涼d的,田埂兩旁黑漆漆的,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到了河邊,陳桂芝停下腳步。
「這麼晚了,你來找我做啥?」
寧武一路上想了許多話,可真到了她面前,那些話又全堵在了嗓子眼裡。
他憋了半天,索性不再繞彎子。
「桂芝,俺就問你一句。」
「你願不願意嫁給俺?」
陳桂芝猛地抬起頭。
她其實知道寧武的心思,但她顯然沒想到寧武會問得這麼直接,整個人愣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慌亂地移開目光。
「你別說這種話。」
「為啥不能說?」寧武急聲問道,「俺今天回去想了一整天,俺弟弟說得對,這件事最要緊的不是你婆婆咋想,是你自己咋想。」
「你要是不願意,俺以後絕不來煩你。」
「可你要是願意,其他事情咱們就一起想辦法。」
陳桂芝低著頭,雙手用力抓著自己的衣角。
沉默了好一會,她才輕聲說道:「寧武,我不是啥好女人。」
「我嫁過人,還帶著個孩子。」
「村里人都說我命硬,說我剋死了我家男人,你還是頭婚,家裡日子如今也過得好,想找什麼樣的姑娘找不到?」
「你娶了我,以後少不了讓人說閒話。」
「我不能耽誤你。」
寧武聽得眉頭越皺越緊。
「誰說你不好?」
「你男人是在採石場出的事,跟你有啥關係?那些說你克夫的人,就是嘴賤!」
「你帶著孩子咋了?孩子又不是拖累,俺既然想娶你,就沒打算只要你,不要孩子。」
陳桂芝眼圈漸漸紅了,心裡很是感動。
她又何嘗不想能嫁給寧武呢,可是,可是……
寧武望著她,沒有什麼甜言蜜語,全都是直來直去的實話:「桂芝,俺不會說啥好聽話。」
「俺就是喜歡你。」
「不是因為可憐你,也不是腦袋一熱。」
「俺喜歡你幹活勤快,喜歡你心眼好,喜歡你對孩子上心,當然俺也喜歡你的漂亮臉蛋。」
「俺每次來向陽生產隊,都想見你一面。」
「見著你,俺心裡就高興。」
「見不著,回去以後總覺得少點啥。」
寧武說到這裡,黑臉已經漲得通紅,但他沒有躲開陳桂芝的目光。
「你要是願意,俺以後一定好好對你,也會把孩子當親生的養。」
「俺不能保證讓你頓頓吃肉,天天穿新衣裳,可俺有一把子力氣,能掙工分,也肯幹活。」
「只要俺還有一口吃的,就不會讓你們娘倆餓著。」
陳桂芝咬著嘴唇,再也忍不住,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這些年,不是沒人勸她改嫁。
有人看中她能幹,想讓她進門伺候一家老小,也有人嘴上說不嫌棄她是寡婦,卻不肯要她的女兒。
只有寧武說,娶她,就連她的孩子一起要。
她抬手擦去眼淚,聲音微微發顫:「你真不後悔?」
寧武點頭說道:「不後悔。」
「以後村里人說難聽話呢?」
「嘴長在人家身上,俺管不住。」寧武悶聲說道,「但誰要敢當著你的面說,俺就跟誰理論去,用拳頭理論!」
陳桂芝被他這副認真憨厚的模樣逗得笑了笑。
過了許久,她終於低聲說道:「我願意。」
寧武愣住了,他像是沒聽清一樣,往前走了半步。
「桂芝,你剛才說啥?」
陳桂芝臉上泛起一層紅暈,低下頭說道:「我說,我願意跟你過日子。」
「其實……你每次來向陽生產隊,我也盼著能見到你。」
「可我家裡的情況你也看見了。」
「我婆婆不會放我走。」
「她也不會讓我帶走孩子。」
「公公身子不好,家裡的活大半都壓在我身上。我要真走了,養老、口糧、工分,還有孩子以後跟誰過,這些都說不清楚。」
「我怕最後鬧得兩個生產隊都不得安生。」
寧武心裡又高興又發堵,他用力點了點頭。
「這些事你不用一個人扛。」
「俺回去找我弟弟青山商量。」
「他腦子比俺好使,也懂政策,肯定能想出辦法。」
「你先別跟家裡人說,省得你婆婆知道以後又欺負你。」
「等俺的好消息。」
陳桂芝看著面前這個高大的男人,輕輕點頭:「好。」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狗叫。
陳桂芝回頭望了一眼村子的方向。
「我得回去了。」
「要是孩子醒了找不著我,會害怕的。」
「我送你。」
「不用。」陳桂芝搖了搖頭,「讓人看見不好。」
寧武只好停在原地。
「那你路上慢點。」
陳桂芝走出幾步,又回過頭。
「寧武。」
「咋了?」
她望著他,眼裡還帶著未乾的淚,聲音卻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我等你的消息。」
說完,她轉身快步朝村里走去。
寧武站在河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許久都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