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改革春風,生意可做
酒過三巡,話也漸漸多了。
周德山問清溪生產隊現在咋樣,寧青山便說起了石料廠、木炭廠、養豬場和買貨車的打算。
聽說清溪生產隊帳上已經攢下一筆家底,還準備買解放牌貨車,周德山連連點頭。
「買車是對的。」
「現在跑運輸,根本不愁沒活。」
「前陣子俺下面收貨,明明東西都談好了,結果找不著車,雞蛋在倉房裡壓了好幾天,壞了幾十斤,心疼得俺半宿沒睡著。」
寧青山聽出話頭,放下酒酒杯。
「周老哥,你現在做什麼買賣?」
周德山盤核桃的動作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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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看了老六一眼。
老六心領神會,起身將院門關好,又搬了條凳子坐在門邊。
周德山這才說道:「其實也沒啥不能說的。」
「俺現在不怎麼碰以前那些黑市買賣了。」
「主要替城裡的幾家國營飯店、招待所和土產公司跑腿,往下面收些雞蛋、家兔、干蘑菇、木耳,還有村里人編的筐子、草蓆。」
「有時候公家單位急著要貨,自己派人下去收不划算,俺替他們跑一趟,掙點辛苦錢和差價。」
他說著,還拿出幾張介紹信。
「這些都是飯店和土產公司開的。」
「貨從哪裡來,送到哪裡去,數目多少,基本都有單子。」
「俺不碰糧票,不倒救濟糧,也不囤棉布、煤油這些計劃物資。」
周德山端起酒酒杯,喝了一口。
「現在上面的政策,比前幾年松多了。」
「公社的集市又熱鬧起來了。」
「農民拿自家雞蛋、蔬菜、雞鴨去賣,只要不是囤積居奇、倒賣統購物資,打辦基本不抓。」
「以前黑市一天能擠幾十上百號人,現在少了一大半。」
「很多人都跑到明面上的集市去賣,誰還願意鑽破院子,對暗號,提心弔膽地做買賣?」
老六在旁邊插嘴道:「以前咱們在巷口放兩個望風的,見著戴紅袖章的就跟老鼠見貓似的。」
「現在集市口還有人專門維持秩序。」
「雖說偶爾也有人查,可只要貨來路正,基本沒人為難。」
周德山點點頭。
「俺覺著,世道真不一樣了。」
「以前做點小買賣,跟偷雞摸狗似的。」
「現在報紙上天天說,把工作重點轉到建設上,要發展生產,改善生活。」
「俺就琢磨,乾脆把以前那些見不得光的路子全斷了,踏踏實實做點能擺上桌面的買賣。」
他說到這裡,看向寧青山。
「小老弟,你腦子活,眼光又准。」
「恢復高考讓你說中了,溫家平反也讓你說中了,就連做生意的風向,你以前也跟俺提過。」
「你給俺說句實話。」
「俺現在這路子,能不能走?」
屋裡安靜下來。
老六也不再吃花生,一雙眼睛緊緊看著寧青山。
他們跟周德山多年,心裡都清楚。
別看山哥平日裡在街面上說一不二,這回卻是真有些拿不準。
以前做黑市買賣,規矩簡單。
有貨,有錢,對得上暗號,買賣便能成。
如今想走到明面上,反而要考慮介紹信、票據、政策和公家單位的關係。
一步走錯,以前攢下的家底可能全賠進去。
「方便把帳本拿給我看一下嗎?」寧青山看向周德山問道。
周德山二話不說:「老六,去把帳本拿來!」
老六很快那裡了帳本,寧青山認真翻開起來。
貨物、數量、收購價、運費、損耗和交貨單位,全都記得很清楚。
雖說帳目還不夠規範,但至少每筆錢都有來路。
「可以做。」
寧青山合上帳冊,給了一個很明確的答案。
周德山眼睛頓時亮了。
「真能做?」
「能。」
寧青山點頭。
「農副產品流通本來就是現在最缺的一環。」
「鄉下有雞蛋、兔子、山貨,卻找不到穩定買家,城裡飯店和招待所需要東西,又沒那麼多人手挨個生產隊去收。」
「您做的事情,就是把兩邊接起來。」
「這不是挖社會主義牆腳,是讓農民手裡的東西賣得出去,也讓公家單位買得到需要的貨。」
周德山眉頭舒展開來。
寧青山卻又補了一句。
「不過能做,不代表可以亂來。」
「第一,碰不得的東西堅決別碰。」
「糧票、布票、救濟糧、化肥配額、統購統銷物資,這些誰讓您倒騰,您都不能伸手。」
「第二,帳必須記清楚。」
「進貨有來源,出貨有去處,能讓對方開證明、收條的,儘量留下。」
「第三,不能仗著下面農民不懂行情,死命壓價,也不能看城裡缺貨便漫天要價。」
「眼前多賺幾塊錢,可能把長久的路堵死了。」
周德山連連點頭。
「俺就是這麼想的。」
「做買賣得掙錢,可不能掙斷子絕孫的錢。」
「俺這人以前不算什麼好人,打過架,也鑽過政策空子。」
「可救濟糧、救命藥和坑窮人的買賣,俺從來不碰。」
這話不是吹牛。
當初周德山在黑市時,底下有人想倒賣公社衛生院的急救藥,被他知道以後,直接打斷了一隻手。
他這個人身上有股江湖氣,也有些灰色手段,可心裡始終有幾條線。
過線的事,給再多錢也不干。
寧青山舉起酒酒杯。
「守得住底線,這路就能越走越寬。」
周德山跟他碰了一下。
一酒杯酒下肚,他神色振奮了不少。
「寧兄弟,那你覺得接下來該怎麼做?」
「先別貪大。」
寧青山說道:「把現在幾條穩定路子走順。」
「哪幾個生產隊有雞蛋,哪幾個村家兔養得多,哪個地方山貨質量好,全部記下來。」
「飯店、招待所和土產公司需要什麼,也提前問清楚。」
「最好按訂單收貨,不要看見東西便一股腦收回來,最後全壓在倉房裡。」
「運輸更要安排好。」
「鮮雞蛋、活兔和乾貨不是一回事,不能混著拉,也不能在路上耽誤太久。」
「俺明白。」周德山道,「上回雞蛋壞了,就是吃了沒車的虧。」
「這事正好能接上。」寧青山說道,「清溪生產隊準備買一輛二手解放牌貨車。」
「以後給縣裡送石料、木炭,回程不能空著。」
「您要是有正規單位的貨要拉,提前跟生產隊說一聲。」
「有介紹信、有運單,運輸費按規矩進集體帳。」
「你解決運力,我們的貨車也能少跑空趟。」
周德山猛地一拍桌子。
「這不就成了嗎?」
「你們的車往縣裡送貨,俺幫著找回程貨。」
「俺往鄉下收東西,也能借你們的車運。」
「燒一趟油,掙兩趟錢,兩邊都不吃虧!」
老六聽得直咧嘴。
「寧兄弟不愧是省狀元。」
「人家買車只想著咋拉東西,他連車回來的活都想好了。」
寧青山擺擺手。
「這不是什麼高深道理。」
「車空著也是跑,裝上貨也是跑,順手的事。」
周德山卻沒有輕視。
這些道理說起來簡單,可真正能提前想到,又能把兩邊利益都照顧到的人,並不多。
他看著寧青山,心裡忽然想起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那時候寧青山背著藥材進黑市,蹲在牆角賣天麻、黃芪和野山參。
沒人知道,這個看著像普通鄉下後生的年輕人,會成為省狀元,會進北京的軍工大學,還會參與支援前線的國防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