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生產組站穩腳跟
齊主任點頭：「我明天就讓會計擬合同。」
馬福全站在旁邊，神色有些複雜。
眼前這個年輕人絕對不簡單。
馬福全心裡暗暗打定主意，這條線，必須維持好。
原料問題解決以後，新的難題很快擺到了桌面上。
訂單太大，現有設備不夠。
紅星生產組原本一天最多做一萬五千顆紐扣，就算加班趕工，四十五萬顆也很難在規定時間內完成。
更不用說，鋅合金模芯已經出現了輕微塌邊。
第一批花瓣扣還沒完全交付，模具的邊緣便開始發毛。
羅師傅拿著放大鏡看了半天，最後搖了搖頭。
「這模芯撐不了多久。」
「現在每天壓幾千次還行，等訂單上來，一天壓上萬次，最多半個月便得換。」
齊主任急得直搓手。
「那怎麼辦？再做鋼模？」
「鋼模貴。」趙鐵生說道，「上回問過，一副便要八百塊。」
寧青山看向羅師傅。
「如果不做整副鋼模，只做鋼製模芯呢？」
羅師傅抬起眼皮。
「鋼製模芯倒是能省一半，可你們沒有合適的加工設備。」
「能不能找機械廠的退休師傅？」
「找得到人，未必排得上活。」
寧青山拿出幾張紙。
「那便不找大廠，找小而專的人。」
接下來幾天，寧青山帶著趙鐵生和街道辦事員，跑了機械廠家屬院，農機修理站，幾家小加工點。
有人聽說只是做紐扣模具，連門都懶得開。
「幾顆塑料扣子，犯得著做鋼模？」
「我們手裡的活排到年底了，沒工夫接你們這種小活。」
也有人一聽訂單數量，便獅子大開口。
「三千塊，少一分都不做。」
齊主任聽得臉都綠了，有些憤怒道：「這不是做模具，這是搶錢！」
寧青山倒是比較平靜：「咱們沒必要跟人吵，總能找到願意做的人。」
終於，在一家機械廠舊家屬院裡，他們找到了一位姓羅的老工人介紹的老師傅。
老師傅名叫孫廣成，原先在自行車零件車間幹了二十多年，退休後在家接些小活。
他聽完寧青山的要求，先看圖，再看鋅合金模芯。
「你們想把這個花瓣扣做成鋼模？」
「對。」
「準備做多少？」
「五副。」
孫廣成搖頭。
「五副太少，開一次機，裝夾和調試便得耗半天。」
寧青山問：「那做十副呢？」
「十副可以。」
「多少錢？」
孫廣成伸出手指比劃了一個數字：「六百。」
趙鐵生差點跳起來：「十副六百，這麼貴？！」
孫廣成瞪了他一眼：「你要是能做，你來。」
趙鐵生頓時閉嘴。
寧青山沒有急著砍價，認真問道：「如果我們提供鋼料，您只收加工費呢？」
孫廣成看了他一眼。「你們能弄到合適的模具鋼？」
寧青山說的：「我去想辦法，應該能夠弄到。」
孫廣成聞言，思考了一會，旋即說道：「要是材料合格，十副模芯，加工費三百五。」
寧青山伸出手：「成交。」
趙鐵生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寧同志，您連鋼料都沒有，怎麼就成交了？」
「先把人定下來，鋼料再找。」寧青山說道。
鋼料最後是通過一家國營機械廠的廢料倉調劑出來的。
幾塊淘汰的高速工具鋼和合金鋼料，原本準備按廢鋼處理，寧青山拿著街道證明和生產組方案，幾番協調後，以每斤一塊錢左右的價格買了下來。
材料不算便宜，卻比直接買新鋼省了許多。
孫廣成拿到鋼料後，先做退火，再粗車、銑削，最後慢慢磨出花瓣形腔。
為了避免塑料填充不足，寧青山重新修改了澆口和排氣槽。
為了讓扣子脫模順利，又增加了細微拔模斜度。
羅師傅看著圖紙，忍不住說道：「你們這些讀書人，畫個扣子都能畫出這麼多門道。」
寧青山笑道：「東西小，不代表簡單，越簡單的東西往往越容易被人忽略。」
兩天後，十副鋼製模芯送到了紅星生產組。
模芯冷冰冰的，表面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
趙鐵生用手指敲了敲：「這東西比鋅合金模沉多了。」
「不僅沉，還耐用。」寧青山說道，「不過新的模具，生產方式還需要做些調整。」
他重新調整了注塑機的壓力，加熱時間和冷卻時間等等，又讓趙鐵生在柴油機傳動上加裝了一隻更穩的摩擦離合器。
改裝後的機器，聲音更沉，運行也平穩了不少。
「以前柴油機一帶，整台機器都抖。」
趙鐵生說道：「現在加了減速和離合，推桿不會猛衝。」
寧青山點頭，一臉嚴肅說道：
「做產品，機器穩定比機器快更重要。」
「快一倍，廢品多一半，那不叫提高產量，叫提高浪費。」
新模具試壓的第一天，第一批扣子便整齊落下。
大小一致，花瓣邊緣清楚，扣眼圓潤，表面沒有氣泡和黑斑。
溫母拿起一顆，在陽光下看了看：「這下真像樣了。」
齊主任也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這段時間睡覺都不踏實，閉上眼便是街道借給寧青山的錢，和那兩台鏽機器。
如今總算有了成色。
可寧青山仍舊沒有立即滿足。
他拿出一隻搪瓷盆，裝滿熱水，將扣子放進去浸泡。
又把另一批扣子縫在工作服上，用力扯了幾下。
「要測耐熱、耐水、耐拉。」
趙鐵生有些不解。
「紐扣又不是鐵，哪能拿來當槍炮試？」
「工人穿工作服，要洗，要曬，汗水還會沾在上面」寧青山說道，「要是衣服穿半個月扣子便裂了，這質量不得被人罵死！」
多輪測試下來，新的鋼模和新材料全部通過。
紅星生產組做出的工作服紐扣，硬度、顏色和外觀都達到了對方提出的要求。
中年採購幹部帶著兩名技術員前來驗樣。
他們拿著卡尺測尺寸，檢查扣眼，又把扣子放進熱水裡浸泡，用了掰扣子，扣子都沒有斷裂。
採購幹部的臉色終於緩和下來。
「樣品合格。」
齊主任激動得手指都在發抖。
「那四十五萬顆……」
「合同可以簽。」
對方從文件袋裡取出正式供貨協議。
「第一批十萬顆，二十天內交貨，後續分批供貨，全部驗收合格以後結算。」
齊主任接過協議，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單價呢？」
「一分錢一顆。」
馮小玲在旁邊小聲算了算，眼睛頓時瞪大。
「十萬顆就是一千塊？」
趙鐵生立刻瞪她。
「那是貨款，不是咱們的利潤！」
「我知道，我就是高興。」
寧青山拿起筆，沒有馬上簽字。
「交貨時間和驗收標準需要再寫細。」
採購幹部抬頭看他。
「寧同志，這份協議是公司統一格式。」
「格式可以統一，細節不能含糊。」
寧青山指著其中一行。
「顏色以確認樣品為標準，允許的色差範圍要寫清楚！還有，運輸途中損壞和到貨抽檢比例，也必須標明。」
「否則到時候你們一句顏色不合格，我們一批貨全砸手裡。」
採購幹部盯著他看了片刻，最後點了點頭。
「可以補充。」
協議重新修改，雙方蓋章。
紅星生產組正式拿下第一筆大訂單。
齊主任站在倉房門口，眼眶有些發紅，從兩堆廢鐵，到今天的四十五萬顆訂單。
這條路，算是暫時站穩了。
寧青山卻沒有留下慶祝。
他把生產計劃，材料標準，設備保養和質量檢查等等全部寫成冊子，交給齊主任，趙鐵生和溫母。
「我不在的時候，照著這本做。」
齊主任一愣。
「你又要走？」
「暑假快結束了。」
寧青山笑道：「我還得回去北京上學呢！」
齊主任有時候會忽略掉寧青山還是一個學生的事情，總感覺他做事沉穩，比他們還閱歷豐富。
溫母抿了抿嘴。
「你這一走，什麼時候回來？」
「有空便回來。」
「這話跟小安說，她肯定不信。」
寧青山被說得一笑。
「那我說實話，學校放假或者有重要事情，我會回來，平時生產組遇到問題，先按章程解決，真解決不了，再寫信。」
齊主任鄭重點頭。
「你放心走，這回咱們不是靠你一個人撐著了。」
倉房裡，機器還在轟隆隆響。
工人們圍著新的鋼模忙碌，溫母在旁邊逐袋檢查，趙鐵生拿著扳手蹲在機器旁。
寧青山看了一會兒，終於轉身離開。
……
寧青山離開省城前，齊主任堅持要給他辦一場送行飯。
飯菜不算豐盛，只有一盆豬肉白菜粉條、一盤炒雞蛋、兩碟鹹菜，還有一些散酒。
溫母端笑著說道：「這頓飯不算給你送行，是慶祝咱們生產組終於有了自己的路。」
趙鐵生端起酒杯。
「寧同志，這杯俺敬你。」
「以前俺覺得你是大學生，懂些書本知識，後來才知道，你比俺們這些幹了多年活的人還懂機器。」
「俺現在服了，徹底服。」
寧青山與他碰了一下。
「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沒有你們，圖紙畫得再好又有什麼用！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
趙鐵生說道：「俺以前修自行車，都是哪裡壞修哪裡，現在才知道，東西做出來以後，還得想怎麼讓別人也能照著做。」
「這就叫把本事傳下去。」寧青山說道，「一個人能幹，不算真正厲害，能讓十個人都會幹，生產還能穩定，那才算厲害！」
這句話讓齊主任沉默了片刻。
她看著倉房裡那群工人，心裡忽然有了另一種想法。
從前街道安排待業青年，不過是給他們找點臨時活兒，干一天算一天，掙幾毛算幾毛。
可如今，這些人有了機器、有了工序、有了帳目，也有了盼頭。
這已經不只是一個生產組了。
這是十二個人真正立足的地方。
……
晚上齊主任找到寧青山，跟他說，寧青山可以以技術和之前那些錢入股百分之三十，以後生產組的利益，他也能拿分紅。
寧青山沒有猶豫，答應下來。
這就是他一開始想要的，但他不能直接說。
現在齊主任主動提出來，那就是最好的了。
第二天，寧青山跟著齊主任去辦理了相關的手續。
隨後寧青山回了清溪生產隊。
寧小安一見到寧青山，便撒腿跑了過來。
「爹爹！」
寧青山笑著抱了抱她。
寧小安到：「我想你了。」
「爹也想你。」寧青山笑了笑。
溫以寧在旁邊看著，臉上帶著淺淺笑意。
晚上，一家三口回到新房。
寧青山把省城生產組的情況說了一遍。
「娘那邊已經接到訂單了。」
溫以寧有些驚喜。
「真接到大訂單了？」
「嗯，四十五萬顆工作服紐扣。」
「那以後娘是不是不用再給人零零碎碎地裁衣服了？」
「縫紉組還沒正式辦起來，等她們把設備和人員定好，應該也會慢慢做起來。」
寧青山說道：「娘懂布料，也懂裁剪，以后街道要是能給她一台縫紉機，讓她帶幾個年輕人，肯定能做出名堂。」
溫以寧低頭想了想。
「我娘年輕時最喜歡做衣服，那時候她看一眼布料，便知道該裁什麼樣的衣裳。」
「她現在終於又有自己的事情做了。」
寧青山握住妻子的手。
「人活著，不能只有吃飽穿暖，還得有點自己的事，有點自己的念想。」
溫以寧輕輕靠在他肩膀上。
「你也是。」
「我？」
「你不能只想著國家，生產隊和別人。」
溫以寧抬頭看著他。
「也得想著自己，想著小安，想著我。」
寧青山愣了一下，隨後笑道：「記住了。」
「我以後把自己排在第一位。」
溫以寧疑惑道：「那第一呢？」
「第一當然是你！」寧青山笑著說道。
溫以寧臉紅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