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為難
明意再傻也知道裡邊的人是故意晾著她。
她心裡有氣,也委屈,卻不敢負氣離開,無奈只能喊春桃開門。
春桃是崔媽媽的乾女兒,嗓門洪亮,聲音辨識度極高。
明意隔著門板喚出她的名字時,院內的談笑風生驟然一頓,隨即又壓低了些,卻依舊能隱約聽見。
「春桃,開開門。」明意又喚了兩聲。
門後終於傳來春桃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她隔著門板揚聲問:「誰在外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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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意道:「是我,季明意。我來給老夫人送藥膳。」
片刻後,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春桃探出頭,抬手遮著頭頂的雨絲,目光落在明意身上。
眼見明意衣裙都濕透了,頭髮濕漉漉黏在腮上,這般狼狽之態卻依舊美得驚人奪目。
春桃眼裡閃過一絲嫉妒,面上裝作驚訝的樣子:「誒呀,快進來快進來,你在外面站了多久,怎麼不早點喊人,真是對不住了,雨聲太大,我沒聽見。」
明意懶得揭穿她拙劣的謊言,「無妨,別耽擱了老夫人用膳才是頭等大事。」
春桃皮笑肉不笑地應著:「姑娘說得是。」
走進正屋,等候在一旁的崔媽媽立刻上前,接過明意手裡的藥膳托盤。她掀開盅蓋,拿起銀湯匙輕輕舀了舀,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目光掃向季明意,責怪道:「這藥膳都涼透了,怎麼能給老夫人服用?老夫人身子金貴,若是吃了涼食鬧了肚子,你擔待得起嗎?」
明意剛要開口解釋——她一路快步送來,盅身本就有保溫的棉套,不至於涼透。
可崔媽媽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抬手就將銀湯匙輕輕丟回托盤,發出「當」的一聲輕響,淡淡道:「辛苦季姑娘端回去,重新做一盅吧。一定要熱乎的,若是再涼了,就不必再送來了。」
裡間的軟榻上,宗老夫人閉著眼養神,自始至終沒出過一聲。
明意早料到會有這一出,沒有爭辯,也沒有流露半分不滿,只是微微垂眸,乖順地應了聲:「是,我這就回去重做。」
春桃立在門邊瞧著,臉上一副幸災樂禍的神色。
她跟花顏關係要好,看到明意被為難,她心裡痛快極了。
這時,崔媽媽瞥了春桃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訓斥:「外面下著這麼大的雨,還不拿把傘送送季姑娘?眼睛長著幹什麼用的?」
春桃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磨磨蹭蹭地去取傘。
走到院子外的雨廊下,明意對春桃道:「我走這邊淋不著雨,不必送了。」
春桃什麼也沒說便回去了。
待她走遠,明意唇角放平,她取下藥膳盅外壁的保溫套,掌心貼著外壁。
果然還是溫的。
她輕輕嘆了口氣,走回了自己的霜序院。
明哲原本睡著了,隱約聽見隔壁小廚房傳出動靜,走過去看到明意在忙活,他揉了揉眼睛,軟糯地喚了聲阿姐。
奇怪,阿姐這回怎麼回來地這麼快?
明意抬起頭:「吵到你了?」
明哲搖搖頭,他邁步進來,仰頭看著明意,臉色一變:「阿姐,你衣衫都淋濕了,貼在身上會著涼的。」
明意頭也沒抬,將山藥切好放進鍋里,「無妨,灶台邊暖和,一會兒就幹了。」
見他還站在旁邊,明意擦了擦手,問他:「是不是餓了?阿姐忙完給你煮點甜湯。」
明哲還是搖頭,「阿姐,我能幫你做些什麼?」
「不用,你若是睡不著就回去溫書。」明意故作輕鬆地逗他,「君子遠庖廚,我們明哲以後要做讀書做官的君子,快出去吧,這裡髒。」
明哲前不久才在夫子那學過這句話的意思,他皺著小眉頭,一本正經:「君子遠庖廚是說君子不忍見生靈被宰殺,可不是說不能幫阿姐做事!」
明意只是怕他累著,不便於恢復,可又拿他沒轍,無奈道:「那好吧,阿哲留下幫阿姐添柴火,山藥別碰,會癢。」
明哲這才揚起安心的笑容,用力點頭:「好!」
半個時辰後,明意再次端著藥膳,踩著濕滑的石板路,來到了善堂外。
這一次,崔媽媽卻以宗老夫人已經睡下為由,只接過她遞來的藥膳,連門也未讓她進,便打發她回去了。
這般被輕慢、被刁難的事,自打季家沒了之後,早已不是第一次。
雖然早就習以為常,可一想著自己連日來的用心,心底那點僅存的溫順,漸漸被涼意取代。
她盡心盡力地給宗老夫人煮藥膳,的確有討好的成分,可她也是真心感激對方收留和善待,努力儘自己一份心意。
可經歷了今日這一遭,明意不免有幾分心寒。
今日過後,她不會再如以前那般盡心盡力了。
明意眼神平靜而淡漠,沒有委屈和怨懟,輕輕拍了拍衣裙,像沒事人一樣走了。
屋內。
宗老夫人得知她已離去,輕輕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開,還是她習慣的口感,不苦不澀,溫潤適口。
聽著窗外的雨聲,忽然有一絲過意不去,對崔媽媽說道:「你說我這般刻意刁難她,會不會過分了?」
崔媽媽道:「老夫人說笑了。宗府收留她姐弟二人,管吃管住,還給小公子請大夫、抓藥材,她便是感恩戴德也來不及。不過是多跑兩趟腿,為老夫人盡一份孝心,哪有什麼過分之說?」
宗老夫人沉默著,指尖輕輕摩挲著碗沿。崔媽媽的話句句在理,她心裡那點愧疚也散了。
嘴裡輕聲念了句佛號。
到了第二日,崔媽媽左等右等,也沒等明意來送藥膳,她眉頭越皺越緊。
以為明意昨日受了氣,耍性子故意不來,索性起身,親自往明意姐弟居住的霜序園去了。
只是剛到門外,就被月桂攔住去路。
「崔媽媽,您可別過來,小心沾了病氣回去。」
崔媽媽本就一肚子火氣,見月桂這般阻攔,語氣更是嚴厲:「放肆!季明意呢?老夫人等著藥膳,她卻遲遲不送,莫不是真的存了怠慢之心?」
月桂不緊不慢地解釋道:「崔媽媽息怒,不是我家姑娘懶怠,實在是去不得。前兩日下著雨,小少爺體弱,不慎染了風寒,姑娘日夜親自照料,也被傳染了,眼下正臥病在床,連起身都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