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服不行
周芒沒有放鬆。
他蹲下來看了看虎崽,又轉頭看了看洞口的碎骨和殘骸,眉頭皺得更緊了。
母虎產崽會選隱蔽的巢穴,這個石窟里只有一個虎崽,而且洞口的骨頭有新有舊……說明母虎帶著虎崽在這裡住了至少六七天。
洞外有碎骨和半具殘骸,說明它還往洞裡叼過人。
可吃了三個人的山君,洞穴外不該只有這麼幾根骨頭。
ṡẗö55.ċöṁ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除非母虎已經換了巢穴。
虎性多疑,受傷後會挪窩。
但什麼樣的傷能讓一頭吃人的成年山君丟下崽就跑?
周芒仔細檢查了洞口的血跡和拖痕。
有新的,是人的……一個成年男人被拖進窟里留下的,血跡還沒完全滲進土裡,應該是昨天或前天的事。
還有一道斷斷續續的血跡向北方延伸而去。
周芒分析道:「應該是虎血,山君受傷了。」
「鐵柱,你把虎崽給我捆了,別弄死。」
這頭母虎沒有走遠。
獵戶們面面相覷,一頭餓虎是一回事,一頭受了傷、被奪了虎崽、存心報復的山君完全是另外一種恐怖。
趙四爺皺眉道:「這頭母虎應該不是本地虎。」
「怎麼說?」
「本地虎不吃回槽,它把人拖回來後還特意留半截在外面。
我年輕時聽老輩子講過,北邊的山君才有這種習性,是被人馴過的獵虎。
可能是前朝時候的事了,本朝沒有聽說過。」
周芒想起工頭房司賣的那批鹿,又想起山里突然多了些野販子,再聯繫縣衙對受患事件時的態度,這山裡的麻煩恐怕不是,恐怕不只是一頭虎。
此時獵犬順著虎血的氣味往北追了二里地,在一片斷崖前停了下來。
周芒往山崖下看了一眼,山君要不是從這裡跳下去的,要不就是繞路了。
此時鐵柱在崖邊招手道:「芒哥,快看這邊。」
周芒撥開灌木叢,看見了一條人工鑿出的窄道,剛好能讓一個人側身通過。
旁邊還放著幾把鐵鍬和竹筐。
周芒示意所有人蹲下。
然後自己撐著拐杖,帶鐵柱和另一個叫石頭的鄉勇順著窄道摸下去。
窄道盡頭是一個半掩的礦洞口,洞口用松木撐了個簡易的棚架,棚上蓋著油布。
洞口前有一片踩實的平地,平地上堆著十幾筐已經分揀好的孔雀石,邊上搭了三個窩棚。
窩棚之間拉了晾衣繩,掛著粗布短衫,泥地里嵌著幾塊熄滅的木炭。
顯然這裡有人長住。
一個穿灰布短衫的瘦子正坐在窩棚門口,膝蓋上攤著本帳冊,嘴裡咬著毛筆桿子,一邊撥算盤一邊罵:「又少三車料,這個月交不出十車你們他媽自己去跟馬大人說!」
周芒從側面的亂石堆後繞過去,趁那瘦子低頭舔筆的功夫,一把捂住他的嘴,連人帶帳本拖進了礦洞深處。
礦洞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周芒把瘦子按在石壁上,獵刀橫在他喉嚨前。
「我問,你答。
喊一聲,少一隻耳朵。」
周芒的聲音又低又平,但因為低,反而把恐懼壓進了對方骨頭裡。
瘦子尿了褲子。
不是誇張,是真的……周芒聞到了尿騷味。
「你叫什麼?」
「邱、邱旺……礦上管帳的……」
「誰開的礦?」
「馬、馬大人……新來的知縣馬大人!」
「新知縣不是還沒到任嗎?」
「早就到了!只是沒對外說。
他在任上弄錢的路子多,開礦只是其中一樁……這個礦前朝就封了,馬大人來了以後偷偷重開的,礦石賣給鄰縣鐵器坊做銅綠顏料,帳目全經縣衙師爺的手……」
周芒從他腰間摸出一封蠟封密信。
火摺子照著一看,信是縣衙師爺寫給礦頭的,措辭很客氣,但這客氣底下全是威脅:「馬大人催孔雀石催得緊,三日內須備足十車,運往鄰縣洪記鐵器坊,遲一日扣礦頭月錢一兩。」
他把信揣進懷裡。
這封信比什麼口供都管用……私開禁礦、勾結商賈、偷運物資,哪一條告到府衙去都夠這個馬知縣喝一壺。
「礦頭呢?」
「礦頭……去縣城送貨了,今晚就回來……」
「礦上幾個人?」
「連我算上,管事的三個,礦工十七八個……礦工都是附近村里強拉來的,不給工錢只管飯……」
周芒把他翻過來,直視他的眼睛:「礦上的帳本,全部在哪裡?」
邱旺冷汗涔涔地往礦洞深處指:「在、在礦頭床板底下……有一口鐵皮箱子……」
「帶路。」
鐵皮箱子不大,但沉,打開一看,滿滿當當全是帳冊。
帳目清楚得很……哪一天挖了多少斤礦,哪一天送了多少車銅料,哪一天給縣衙師爺送了多少銀子,一筆一筆工工整整。
這個帳房做事挺仔細,仔細到把自家主子的罪證全留下了。
周芒把帳冊重新碼好,箱子上鎖,鑰匙揣進自己懷裡。
「你今晚連夜出縣,往北走,別再回來。」
周芒把邱旺拉起來,「我不跟你計較私礦的事,但你得記住……帳冊在我手裡的事,不許跟任何人提。
要是走漏了風聲,不用馬知縣殺你滅口,我自會上門找你。」
邱旺腿軟得像麵條:「知、知道……謝大爺不殺之恩……」
「滾。」
天黑之後,獵戶們在礦洞上方的一片松林里扎了營。
周芒沒讓任何人在礦洞裡過夜。
這私礦是馬知縣的命根子,礦頭和礦工隨時會回來,被撞上了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讓獵戶們把帳篷支在松林邊緣的高地上,背靠石壁,面朝山道,這樣不管是山君還是礦工,都能提前發現。
獵犬拴在外圍,每一條都拴在不同的方向,狗比人警醒,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它們的耳朵。
虎崽被關在一個臨時釘的木籠子裡,放在營地最中央。
周芒的想法很簡單……母虎會回來找崽,如果要打,就在營地打。
這裡居高臨下,四周布了弩陣,比在深山裡追一頭存心報復的猛虎要安全十倍。
趙四爺坐在篝火邊,悶頭抽菸,不說話。
他今天被打了臉,但打臉的方式讓他無話可說……獵犬確實找到了山君巢穴,周芒確實走對了路。
他不服不行,但嘴上不肯認輸,只能用沉默維持最後一點老前輩的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