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牽扯甚大
值夜的是趙家峪來的兩個獵戶,一個叫趙二柱,一個叫趙滿倉,都是趙四爺帶出來的徒弟,跟著他打了好幾年獵。
兩人坐在營地最外圍的篝火邊,一人一支獵叉,火光照著他們的臉,困意忍不住往上翻,有一搭沒一搭說著閒話。
「四爺今天臉都綠了……說實話,我還沒見過四爺這麼吃癟。」
「噓……讓四爺聽見了你回去挨踹。」
安靜了一會兒。
「滿倉,那邊好像有動靜。」
「別嚇我,哪有……」
話沒說完,一股腥風從營地外圍猛然壓下,濃烈得連空氣都變厚了。
篝火猛地暗了一下,黑暗中隱約露出一個巨大的輪廓……四足著地,肩高過腰。
虎。
趙滿倉手裡的獵叉掉在地上,他整個人僵住了,嘴唇哆嗦著想喊卻發不出聲。
山君的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嘯,那不是咆哮,而是某種近乎嘆息的聲響,是猛獸確認獵物已經在自己口中的從容。
它從趙滿倉身邊走過,連看他一眼都沒有……它的目標是窩棚最外頭那個。
趙二柱。
趙二柱剛站起來,獵叉還沒舉到一半,山君一爪就把他連人帶叉從窩棚口拍飛出去。
他整個人像被扔出去的麻袋,撞在三步外的松樹上,滑下來,胸口三道爪痕深可見骨。
然後山君叼住他的後頸。
不是咬死,是叼走。
趙四爺是第一個衝出帳篷的。
他看見自己的徒弟被一頭花皮巨虎叼在嘴裡,拖進了林子。
趙二柱還在掙扎,雙手摳著地面,指甲全翻了,在地面上拖出兩道帶血的溝。
「二柱!」趙四爺抄起火把就要衝進去,被一隻手死死按住。
周芒。
「不能追。」
周芒拄著拐杖,手勁卻大得出奇,硬是把趙四爺按住了,「黑夜追虎,等於送死。」
「那是我的徒弟!」
「追上去你就是第二個。」
周芒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但正因為不帶感情,反而像一盆冷水澆在趙四爺頭上,「它在報復,故意拖活人進林子。
你追上去它就在暗處等你,你一個,它一個,你在明處,它在暗處。
你的勝算是零。」
趙四爺渾身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或者說兩者都有。
他回頭看了看周芒,嘴唇顫了顫,什麼也沒說出來,頹然坐倒在地。
營地另一頭傳來趙滿倉的哭聲……他還沒從剛才的恐懼中醒過來,抱著獵叉蹲在地上,像傻了一樣重複:「它看我了……它看我了……它沒咬我……」
獵戶們全醒了,沒人再睡得著。
有人在往篝火里加柴,好像把火燒旺一點就能驅走恐懼。
有人握著弩機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眼眶通紅地盯著趙二柱被拖走的方向。
周芒蹲在趙二柱被叼走的位置,看著地上那道拖痕和剩下的半隻鞋,沉默著。
「今晚所有人不許離隊,不許單獨離開營地。
火不許熄,弩不許放。」
周芒站起來,「明天天一亮,就去找山君。
天亮之前,誰都別給我逞能。」
沒有人反駁。
趙四爺坐在篝火邊,一夜沒合眼,手裡的獵叉一直握著。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周芒就把礦頭從礦洞死角提了出來。
礦頭姓丁,叫丁貴,昨晚從縣城送貨回來就被周芒堵在礦洞口。
當時他帶了三個礦工,周芒這邊二十多個獵戶全端著弩,他連反抗的念頭都沒起,乖乖束手就擒。
此刻被周芒提進礦洞裡單獨「問話」,丁貴已經嚇破了膽,沒等周芒開口就全招了。
「馬大人……就是新知縣馬有祿……三個月前到任的,一來就看上了這個廢礦。
他說這個礦前朝就封了,礦脈還在,挖出來煉銅料、做孔雀石綠顏料,一年少說這個數。」
丁貴伸出三根手指,顫顫的,「三千兩。」
「他怎麼知道這個礦?」
「是弓弩坊的人告訴他的。
弓弩坊的龐坊頭……不對,龐坊頭被你們抓了以後,現在是二坊頭侯三在管事。
侯三跟馬大人關係不一般,馬大人娶的第八房姨太太,就是侯三的妹妹……」
又是弓弩坊。
周芒腦子裡那條線越來越清晰了。
「礦上的銅料,運到哪裡?」
「鄰縣洪記鐵器坊,專門做銅綠顏料的。
帳目全經縣衙師爺的手,每次送貨都要附一份清單,清單上蓋的是縣衙的印……」
「礦上的礦工呢?都是哪裡來的?」
「附近的村子……黃莊、柳溝、銅鑼嶺,都有人。
有些是欠了馬大人私債的,有些是犯了小事被馬大人拿住把柄的,不給他幹活就去坐牢。
沒人給工錢,只管兩頓飯……」
周芒沉默了。
他想起之前弓弩坊坊頭龐坊頭私賣軍械給私鹽販子的事。
當時他以為只是坊頭個人貪財,現在看來根本不是……弓弩坊從那個時候起就已經在給新知縣鋪路了。
軍械、私礦、偷運銅料、強拉民夫,這筆帳越算越黑。
「最後一個問題。」
周芒盯著丁貴,「馬知縣開私礦的事,除了師爺、弓弩坊、洪記鐵器坊,還有誰知道?」
丁貴咽了口唾沫:「還有……還有裘禿子。」
裘禿子。
裘氏鹽行的東家。
「他跟這私礦有什麼關係?」
「私礦出貨要運出縣境,路上要經過好幾個關卡。
裘禿子管著私鹽路子,跟各處關卡的守卒都熟。
馬大人許了他一成乾股,讓他負責打點關卡。
私礦的銅料往外運,裘禿子的人護送,一路暢通無阻。」
周芒握緊了手裡的獵刀。
周五魁、裘禿子、弓弩坊、私礦、新知縣。
私鹽販子、私礦主、官衙……這是一張網,網的每一根絲都纏在一起。
之前他以為端了周五魁只是跟私鹽販子結了仇,現在看來,他動的根本不是私鹽販子,是這張網最底下的一根線。
線斷了,網上的人全都在震動。
「你交出來的帳冊,夠不夠把這些人全牽連進去?」
丁貴磕頭如搗蒜:「夠!夠!每一筆帳都記了日期經手人,連馬大人私下寫的批條都夾在帳冊里,我沒敢扔……」
「行了。」
周芒站起來,拿一塊破布把他嘴塞上,塞回礦洞死角,「你先在這兒待著。
你交的帳冊在我手裡,你這個人傷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