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換一個容身之處
王獵戶披著件舊棉襖,舉著火把,比他先一步來到門口。
只見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的女人,背著一個銅皮箱子。
兩隻腳就只有左腳穿著一隻草鞋,右腳則是光著,腳背上全是幹了的血痂,頭髮亂得跟雞窩一樣。
她的手裡正拿著一隻響箭。
王獵戶一眼便認出來,那隻響箭刻著他的標記,這是他落在黑風嶺的那隻。
也就是說,她就是黑風嶺上那個被三個盜賊追著跑的女人。
女人開口道:「我在林子裡撿到的,箭杆上有標記,我就問遍了周邊的村才找到這裡的。
我叫沈雲崢,是前朝軍器局錄事官沈鶴年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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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芒和石闊對視一眼。
前朝軍器局,前朝礦監密函,前朝秘礦銅錠……全是同一套脈絡。
「進來。」
她把銅皮箱子抱進祠堂放在桌上。
箱子是銅皮包的,四個角全磕得變了形,銅鎖已經壞了,用一根麻繩捆著。
「我父親是軍器局的錄事官,專管蒼鷹嶺所有秘礦的進出帳目。
前朝覆滅那年有人想吞掉這批礦,礦監被殺,檔案室被燒,我父親被滅口。」
她說著話把麻繩解開,打開箱蓋,露出滿滿一箱發黃的紙頁,「他死前把這批原始礦脈勘驗檔封在這隻箱子裡托人送出來。
我帶了它逃了兩年,追殺我的人已經查到了我的行蹤。
我沒地方可去了,想用這箱檔案換一個容身之處。」
她看著周芒,沒有哀求,沒有哭,語氣平得像在陳述一樁交易。
周芒沒急著開口。
他轉頭看向郭駝子,郭駝子已經湊到木箱前拿起最上面一疊紙仔細翻看了起來,每一頁的抬頭都蓋著前朝軍器局的硃砂關印。
他翻了三頁手就開始抖,不是怕,是興奮。
「芒哥……這不是廢礦里那種抄本。
這是勘驗原檔。
地質、礦脈走向、品位、儲量估算全在這裡面。
甲字庫、乙字庫,甚至連兩個庫之間的暗河走向都標出來了。
這東西比黃金還貴,有它咱們不用再摸著石頭過河了。」
周芒把檔案接過來一頁頁翻下去。
絕大部分礦脈標記集中在青芒山南麓……那是甲、乙兩庫所在,也是弓弩坊和馬知縣砸了大量人力去搶的東西。
翻到最後幾頁時,他忽然就停住了。
只見檔案中夾著一條從沒有被任何礦工筆記提到過的第三支脈的圖。
這條支脈不在青芒山的南邊,而是在應籌縣以西三十里,比甲字庫、乙字庫都要更深更遠,還要更加隱秘。
只是這張圖缺了半頁,好像不是沒畫,而是被人撕掉了。
而撕掉的部分正好是第三支脈的入口坐標。
周芒問道:「這半頁紙呢?」
沈雲崢搖頭道:「我父親臨終前把它藏在別處了,追殺我的人找了兩年都沒有找到,我也只知道大概的方位。」
周芒把銅皮箱子合上說道:「這箱檔案我先收了,我可以給你一個容身之處。」
沈雲崢忽然鬆了一口氣。
蘇念兒對他說道:「跟我來吧,熱水已經燒好了,你先洗把臉,等吃飽了再說別的。」
沈雲崢由她拉著往後院走去。
蘇念兒給他收拾了一間空屋,跟阿桑在一起住。
桌子上準備好了熱水和雜糧粥、窩頭,以及一小碟醃蘿蔔。
沈雲崢一口一口地喝著粥。
阿桑則是坐在炕上擦著弩箭,兩人各忙各的,半天都沒人說話。
過了很久阿桑忽然開口:「你箱子裡那些紙,畫的真是礦?」
「是礦。」
「能找到銅?」
「能。」
阿桑沉默了片刻低頭繼續擦弩機,她覺得這個女人跟以前的自己很像。
不是長相,是處境……都是被人追到無路可走,都是被周芒收留下來。
她來的時候,連名字都不敢報。
沈雲箏至少還敢說自己叫什麼。
到了第三晚,阿桑練完弩回屋把手往炕上一攤,全是血泡。
新弩機的弩弦太緊,拉滿一次要將近兩石的力氣,她練了兩百次,虎口磨破了,食指和中指的指節上全是水泡,有幾個已經破了,滲著血水。
沈雲箏看了一眼。
然後她從銅皮箱子最底層翻出一雙舊皮手套,薄如蟬翼,指尖和虎口的位置補過三層。
手套很舊,皮面磨得發亮,但針腳極密。
「這是軍器局工匠拉弓專用的護手,用三層鹿皮疊起來縫的。
不戴手套練弩,手指遲早會磨廢掉。」
她把那雙舊皮手套放在阿桑手上,「戴上再練,跟你用弩機一樣……扣扳機的時候把力道勻到整個手掌,別只靠指節發力。」
阿桑接過手套翻來覆去看了看,套上手握了握,發現剛剛好。
「你怎麼有這個?」
沈雲箏沒回答,低頭繼續翻她的檔案。
但從那天開始阿桑練弩的時候總戴著手套,跟鐵柱他們說這是沈姑娘給的軍器局護手,金貴著呢。
又過了幾天,阿桑帶人去山裡挖燒炭用的黏土。
沈雲箏說想看看山裡的土質,主動跟了去。
到了取土坑,幾個獵戶掄著鎬頭往下挖。
沈雲箏蹲在坑邊捏了把土放在手心裡搓了兩下,又伸舌頭舔了舔土末。
阿桑愣住:「你吃土幹什麼?」
沈雲箏站起來把土吐掉,指著取土坑往下挖的方向:「不用再往下了,往左挖。
這土裡有銅砂的澀味,地下三丈之內必有銅苗。」
阿桑讓獵戶往左挖。
挖到兩丈半,鐵鎬當的一聲撞到了硬東西。
扒開浮土,果然是一層薄銅砂。
阿桑回去把這事跟周芒說了。
周芒聽完笑了一聲:「這姑娘的舌頭比郭駝子的探礦錘還准。」
「她說她從小在礦樣堆里長大。」
阿桑把沈雲箏的話轉述給他,「軍器局錄事官的女兒,認礦土是靠舌頭嘗的不是靠眼睛看的。」
周芒點了點頭。
這箱檔案的份量他比誰都清楚。
有了它,山里這盤棋就等於是從摸著石頭過河變成了手裡握著地圖的走法。
沈雲箏能留下的東西,遠不止她這個人。
夜裡,沈雲箏坐在周芒院裡烤火。
蘇念兒給她端了碗熱粥,她捧著碗沉默了很久,終於開了口。
「我父親把撕掉的半頁紙藏在蒼鷹嶺北面一口廢棄的軍器局老監井中。
那口井是軍器局專用取水井,井壁上有刻字。
追殺我的人在地面上搜了兩年……檔案室舊址、廢棄礦道、蒼鷹嶺所有軍器局舊庫,連山神廟都翻遍了。
他們始終沒找到這口井的位置,因為檔案室火災後,有人把它從地圖上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