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沈雲箏的重要性
他把名單當眾念了一遍,每念一個名字,那人就從隊伍里站起來,走到廟前領一塊新削的竹牌……竹牌上刻著隊名和編號,是鄉勇隊的正式身份憑證。
阿桑替女弩手隊報了名。
自從魏七死後,她接過了暗碼記錄,白天練弩晚上對貨單,十來歲的人硬是把自己練成了能拉滿弩機的射手。
此刻她帶著一隊和她差不多年紀的姑娘站在廟前,每人腰間掛著一張銅胎弩機,左手套著沈雲箏給的軍器局護手。
老村長在花名冊上寫下女弩手隊四個字時,筆頓了一下。
他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在獵戶名冊上寫女隊的名號。
沈雲箏跪在土地廟的神位前,把那口銅皮箱子打開。
裡面是父親留給她的礦樣標本,大大小小几十塊礦石,用麻線系了標籤,標籤上是父親蠅頭小楷寫下的礦脈編號。
她把礦樣一塊一塊取出來,分給幾個獵戶子弟。
拿到礦石的孩子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才剛能握住一塊銅礦石不掉。
沈雲箏說礦脈認得人,不如人認得礦脈,以後這些孩子就跟著她學認礦土、畫礦圖……山里往後要開的不止這一處硝土礦,她得把父親教她的東西傳下去。
趙四爺牽來兩條新獵犬。
兩條半大狗崽,是老黑的後代,耳朵還沒完全立起來,四條腿已經粗得跟小柱子一樣。
趙四爺把皮繩交到了周芒手上,說這條是老黑跟山北獵戶家的母狗配的種,鼻子比老黑還要靈敏。
周芒蹲下來摸了摸狗崽的耳朵,兩條小狗一起往他身上撲,尾巴搖搖晃晃。
旁邊老黑蹲著舔了舔前爪,就像一個老班長看著新兵入伍。
此時,蘇念兒從灶房端了一碗剛剛煮好的雜糧粥,給廟前的人挨個盛了一碗。
輪到周芒時,蘇念兒沒有遞過去,而是拉著他的袖子,把他拽到廟牆邊的那棵老槐樹下,然後掏出一根新編的紅繩,系在周芒的手腕上。
山里獵戶的女人每到年關時,都會給自家男人編一根紅繩,系在手腕上,寓意是一年到底人不丟。
蘇念兒將紅繩繫緊,拉了兩下確認不會鬆開後,一臉開心地看著他說道:「我的新年願望就一個,以後咱們不用提心弔膽地過日子。」
周芒笑著點點頭,說道:「好,我會實現你的新年願望。」
等到祭禮散了以後,村里人圍在打穀場上開始分年貨。
趙小娥從黑市里換來的細糧、鹽巴、紅糖,還有郭駝子用銅器從山外鐵匠鋪換來的鐵鍋,以及阿桑帶著女奴隊從山裡獵來的野兔和山雞,全部都擺在了打穀場的空地上,按照每家每戶給分了。
老村長堆在旁邊記帳,王獵戶則是在核算數目。
至於史闊,他扛著一袋細糧,挨家挨戶地送去。
而孩子們則是抱著剛分到的紅糖塊,在巷子裡瘋跑耍鬧。
當天夜裡,沈雲崢敲開了周芒的家門,說道:「芒哥,這封信不對。」
「怎麼不對?」
「上次蘇姐姐用火烤了,只烤出前面那段,我爹被鎖在檔案房裡,紀昀投了盧鶴亭。
可我總是覺得這封信還沒有寫完,我爹不會只留這樣一段遺言。
他是軍器局的錄事官,死前手裡還捏著所有礦脈的勘驗檔案,他一定有話還沒有說完。」
說著,沈雲崢把信湊近油燈又烤了一遍。
火苗舔著麻紙的邊緣,上面的字跡慢慢浮現出來。
雖然還是上次那一段,但是沈雲崢這次沒有移開,而是把信繼續放在火上烤。
隨著時間過去,麻紙邊緣開始發黃捲曲,紙面上忽然又顯出了另一行小字,就在信紙的最底端。
如果不仔細看,甚至都不會留意到。
這行字和前面那段的墨色不一樣,前面是用米湯寫的,遇熱就顯黃色,而這一行是用消石水和醋調製成的隱墨,需長時間持續受熱才會慢慢現形。
沈雲箏的手開始發抖。
她看著那行字從紙面上滲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浮到她眼前。
「硝洞之底有岔道,通前朝軍器局正庫。」
十二個字。
沈雲箏把信放在桌上,手指按在那行字旁邊,指甲掐進掌心。
她父親寧死不肯交出來的,根本不是第三支脈的硝土礦。
硝土礦是明面上的……盧鶴亭知道,韓鐵手知道,秦府也知道。
可她父親用命保住的,是硝土礦底下的一條岔道。
那條岔道通往的不是銅礦,不是硝土,不是任何一座普通支脈。
是前朝軍器局的正庫。
是前朝軍器局在蒼鷹嶺封存了數十年的核心庫房。
檔案上從來沒寫過這個正庫的位置,礦脈圖上也從沒標過這條岔道。
她父親把入口坐標藏在老監井的井壁上,把正庫的位置用隱墨寫在遺信末尾……就算這封信落到別人手裡,不烤到紙張焦黃也看不見最後這行字。
周芒把信接過來,湊近燈下。
硝洞之底有岔道,通前朝軍器局正庫。
他看著這十二個字,腦子裡全串起來了。
秦府為什麼非要沈雲箏?不是要礦脈勘驗檔,是要她手裡這條岔道的坐標。
秦府去年就以禮部祭祀用品名義運硝石料給兵仗局,接貨人就是盧鶴亭的姻親白銳。
他們早就知道蒼鷹嶺有硝土礦,也早就猜到硝土礦底下還有東西……但找不到入口。
盧鶴亭當年用韓鐵手炸礦道,不是為了毀掉硝土礦,是為了炸塌通往正庫的岔道口,掩掉所有痕跡。
可炸也沒炸乾淨,檔案房雖然被燒了,老錄事官死在滅口之前,還是把坐標刻進井壁、把隱墨封在遺信里,托人送了出去。
秦府要的從來就不是幾簍硝石。
他們要的是前朝軍器局封存在正庫里的一整套鑄造模具和火器圖紙。
那裡面封存的是前朝軍器局全盛時期的制式軍械……從弩機到火銃,從鑄銅炮到火藥配比,全套圖紙。
誰拿到這套圖紙,誰就能在工部、兵仗局面前攥住蒼鷹嶺的命脈。
周芒把信還給沈雲箏:「你爹的遺信,你自己收好。」
「岔道的事怎麼辦?」
「開春就進山。」
蘇念兒正坐在炕邊做鞋,聽他們提到開春進山,從針線簍里翻出一雙新納的厚底獵靴遞過來。
靴底納了三層,針腳密得跟米粒一樣。
周芒接過來套上,大小剛好。
有個賢惠的媳婦,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