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蝴蝶飛進他心裡了
「我的鍋呢?」
謝臨淵很不客氣地坐下了。
阿蕎努力揚起微笑,還是讓石頭把給謝臨淵準備的鍋重新弄上了。
雖然她是準備了,但也不一定要用啊!
「正好,你也吃這個。」
謝臨淵和陸辭安說完,阿蕎看著陸辭安:「陸大人也受傷了嗎?」
陸辭安點頭:「但沒什麼大礙,只是磕到了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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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臨淵不由眯起眼睛:「你管他做什麼?」
阿蕎,……
禮貌一下不行嗎?
陸辭安失笑,只是他看著阿蕎,到底又忍不住問了句。
「蘇姑娘,一直都在金陵嗎?」
又是這個問題,只是這次,阿蕎卻忽然想到了什麼。
她先是搖頭,頂住了謝臨淵那想要刀人的壓力眼神,隨後才好奇一般問陸辭安。
「陸大人可是在找什麼人?」
陸辭安心中嘆氣,或許是氛圍太好,他便沒忍住,將他隱藏了許久的秘密,和他們說了。
「那是十年前,我家祖宅在黔州,父親高中之後,便在長安與母親成婚了,只是後面我祖父出了事,父親丁憂回家,便帶著我和母親一起去了黔州。」
「丁憂結束,父親和母親離開了,卻沒有帶上我,所以……我便帶著老僕,從祖宅向長安去了。」
陸辭安小時候就是個真魔童。
別看他現在是個謙謙君子,幼時他可是最調皮的。
也正是因為他的調皮,他父親便想讓他磨磨性子,便放在祖宅,請陸辭安的祖母和其他人看著他。
誰能想到。
陸辭安膽子大到,自己帶著老僕,一老一小,背著小包裹,向長安去了。
這其中到底經歷多少的苦難,陸辭安就沒有多說了。
從他現在這樣子看,是確實得到教訓了。
銅鍋里的湯開始沸騰時,陸辭安正講到他與救命恩人的初遇。
「我當時也不知道到底到了哪裡,四周都是樹,每棵樹都遮天蔽日,十分高大。」
陸辭安和僕人遇到了土匪,不慎跑散了。
他在那密林里怎麼都走不出去,又累又餓又困,還被毒蟲給咬了。
「我看著那密不透光的葉子,只覺得越來越窒息,真覺得自己要死在那裡了。」
可也就是在陸辭安昏厥過去之前,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忽然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她頂著亂糟糟的頭髮,一雙眼睛又亮又圓,小臉也算不上乾淨。
「你要死了嗎?」
陸辭安聽到她的聲音,求生的意志讓他急忙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那你想死嗎?」
女孩蹲在他旁邊,手裡似乎還拿著什麼在啃。
陸辭安那時說不出話來了,手終於拉住了女孩破爛的衣袖。
救救……
他發不出聲音,只能企圖女孩看得清他的口語。
還好,女孩看懂了。
之後,陸辭安就暈了。
據他的描述,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女孩就在他旁邊,他的身上蓋著許多枯葉和枯草,似乎是女孩給他用來取暖的。
「她的手握著我的手,我感受得到,她的手很涼,並不溫暖。」
陸辭安情緒來了,不顧阻攔,給自己倒了杯酒。
謝臨淵本來也想陪一個,然後就看到了不知何時出現的司越,正死死地盯著他的手。
他還是放下了。
阿蕎沒注意到,她一直在聽陸辭安那些話,不知為何,她好像看到了……
看到了那個狼狽的小男孩。
看到了那個渾身都在顫抖,喊著:「爹……娘……別不要我……」的小男孩。
「她帶著我在林子裡轉悠了好幾天,我也曾問過她的名字,可我未曾得到她的回答。」
「她很喜歡酸酸甜甜的果子,也會在溪水裡抓魚,甚至抓鳥,抓雞,都十分擅長。」
「但是她處理食物還是太粗糙了,我當時還教她怎麼把東西均勻烤熟,起碼是能吃了……」
雲徹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本來還在聽的櫻桃一下跳起來,不過她沒發出聲音,就小心翼翼地跑過去,拉住了雲徹的胳膊,將他拽了出去。
謝臨淵看到了,不由嘖嘖兩聲。
這個該死的雲徹!
你回來了居然不來先見我,居然先被櫻桃給拉走了!
什麼意思?
難不成?
謝臨淵不由眼睛瞪大,好像發現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阿蕎沒有被影響,她還在聽陸辭安在說。
「後來呢?」
她的腦海里,好像出現了一條魚,一條烤糊了的,黑漆漆的魚。
她有些嫌棄,可旁邊有一隻小手,將她的魚肉接了過去。
「好吃!」
他吃了,還在誇獎她。
陸辭安抿了抿唇,語氣變得有些低沉。
「我曾一直覺得,她只是我的夢,是我困在那密林中出現的幻覺,便是因為……」
「那一天,她忽然吐出好大一口血,我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忽然飛來了許多的鳥。」
那個女孩猛然打暈了陸辭安,在陸辭安最後的印象里,便是漫天飛舞的鳥兒,向著地面沖了過來。
「她消失了,而很快,我被老僕找到,我才發覺,我醒來的位置,早已出了那密林。」
陸辭安又一口酒下去。
他悵然,可說出這些,他心中也好受了許多。
「就因為小時候她救了你,你就愛上她了?」
謝臨淵終於聽完了,啃了口蘿蔔開始吐槽陸辭安。
陸辭安失笑:「你不知道,她的眼睛有多好看,她古靈精怪,就像是,山間的小鹿成精,也像是,誤入凡塵的小仙女。」
「只要見到她,我的心便跳得十分……」
陸辭安忽然愣住了。
他望著阿蕎,心臟猛然又不規則地跳動起來。
暖鍋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看到了那雙漂亮的眼睛,就好像看到了……
他許久未見的那個姑娘。
這一次,心臟跳動得比任何一次都猛烈。
可……
阿蕎並沒有在看他,她雙眼無神,似乎在想其他的事情。
只有他一個人在兵荒馬亂,隨即便激起更深的愧疚和不安,以及強烈的譴責。
陸辭安!
你做什麼!
她是靖遠的妻子!
他急忙移開了視線,又給自己灌了好幾口酒。
真是瘋了!
「你幹什麼呢?」
謝臨淵忽然的一句,讓做賊心虛的陸辭安嚇了一跳,他急忙抬頭:「沒……」
但他的聲音還沒發出來,才忽然發現,謝臨淵問的是阿蕎。
阿蕎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起來了。
她一把抓住空了的盤子,低著頭:「我去拿些新鮮的羊肉……」
謝臨淵皺眉,「你讓別人去……」
只是阿蕎根本沒搭理謝臨淵,直接走了。
謝臨淵瞬間黑臉,嘿!不給他面子!
陸辭安鬆了口氣,撇了眼阿蕎的背影,又喝了杯酒。
「呼……」
阿蕎躲到沒人的地方,才終於鬆開了她用力掐著的手心。
十年前……
那時她六歲。
距離婆婆和她在一起的七歲,還有一年。
就在剛剛,她的心臟抽痛,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席捲了她的心臟和大腦。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緩緩甦醒。
而甦醒的東西,在她的腦子裡。
她靠在牆邊,用力按了下自己的腦袋,疼……
櫻桃回來沒看到阿蕎,便急忙來找,就看到阿蕎靠在牆邊,閉著眼睛似乎不舒服的樣子。
「姑娘,怎麼了?」
阿蕎輕輕睜開眼睛,黑暗之中,沒有人看到她眼底閃過的一絲青色。
她自己更沒有察覺到。
「沒事,走吧,拿東西。」
阿蕎不想因為這些影響今天,今天是她的生辰,真正的生辰。
她要開開心心的!
「吃肉!」
阿蕎和櫻桃端著肉回來,氣氛就不一樣了。
「侯爺!這杯酒,我先敬你!」
不知何時,這海棠院坐滿了人。
雲徹回來了,雲塵不知何時站在了長桌的另一端,沉默地給謝臨淵夾菜。
司越早已混入其中,樂不可支地品味美食。
張雅抱著亮亮,櫻桃身邊是石頭。
陸辭安的身邊,小書童平書也捧著盤子,眼巴巴地看著護衛落安在陸辭安的允許下,給他夾菜吃。
這裡好熱鬧啊……
阿蕎笑起來,她大概清楚了,自己來自西南,很有可能,便是南召人。
而陸辭安遇到的那個小女孩,不出意外,就是她。
陸辭安說的那些,她模模糊糊都有印象。
但此時此刻,她不想去想這麼複雜的問題,只想好好地過一次真正的生辰。
謝臨淵沒想到去會給他敬酒。
他頓了頓,多少有些不自然。
「嗯……行,乾杯吧。」
他不能喝酒,便端了熱湯。
阿蕎笑起來,將碗中的清酒一飲而盡。
「侯爺,我是真的很感謝你,是你,給了我重新認識自己的機會,也給了我……」
哪怕是錯位的,但仔細想來,依舊美好的愛。
在她未暴露之前,那段和謝臨淵一起相處的日子,大概真的是阿蕎最幸福的時候了。
「從未有過的感情。」
謝臨淵頓了頓,他看著阿蕎,好像也想起了那段日子。
「所以,這杯酒,還敬你!」
只是這杯酒,除了敬謝臨淵,還敬她自己。
她該為那段錯位的,不該出現的愛戀,真正畫上一個句號。
若是說,把今日當作她的生辰,那就從今日開始,便做一個全新的阿蕎吧。
謝臨淵頓了頓,他猶豫了下,還是說道:「你酒量不好,少喝些。」
阿蕎卻又幹了。
「不礙事。」
「今天高興,我這海棠院,從未像是今天這般熱鬧過。」
阿蕎說著,看向了櫻桃。
「好櫻桃,這杯,咱們倆喝。」
櫻桃鼻子一酸,將酒杯舉起來:「姑娘,櫻桃一直在。」
阿蕎笑了。
「我知道。」
酒杯相碰,阿蕎再次一飲而盡。
隨後,她舉起杯子,向著全桌人舉杯:「今日,謝謝大家能來和我一起吃暖鍋,這杯酒,我敬你們。」
大家都急忙舉杯,但也有沒杯子的。
阿蕎便誰都沒有落下,全把杯子安排上了。
除了受傷的不能喝酒之外,剩下的杯子裡都是清酒。
「幹了!」
在這桌子上,好像忽然沒有了身份之別。
不管是小廝,還是護衛,還是侍女,或者侯爺夫人之類的,都是一樣的。
謝臨淵不由被感染,他飲下熱湯,看著因為喝下了酒,漸漸都有些醉了的人們。
石頭和平書居然開始在院子裡跳舞了。
櫻桃拉著雲徹,不知道什麼時候勾肩搭背,開始划拳。
落安和雲塵倒是沉默,可哪怕和平常一樣臉上沒有表情,他也看得到,他們眼裡是笑著的。
陸辭安?
陸辭安這小子大概又想到他的救命恩人了,有些許悲傷。
所以,看到平書和石頭跳舞之後,他來了興致,拿來了笛子和琴,非要一邊吹笛子一邊彈琴。
最終嘗試失敗,還是單純彈琴了。
謝臨淵無語,都醉成這樣了,還想著超越一下人類,一心二用呢?
「這曲子好!」
謝臨淵沒想到,一直樂呵呵看著大家的阿蕎聽到陸辭安的曲子,居然也來了興致。
「我給大家跳個舞!」
謝臨淵一頓。
嗯?
阿蕎起身,如同一隻蝴蝶一般飛入院中,在那棵海棠樹下,伴隨著樂聲翩翩起舞。
謝臨淵忽然意識到,阿蕎的舞蹈,很美。
阿蕎原來是不會跳舞的,後來,她愛上了謝臨淵,成了蘇榮華。
所以,她會了。
可在此之前,她的舞蹈,都是蘇榮華的舞蹈。
她跳給人看的,也都是她的模仿。
今天,她跳的是阿蕎。
她的舞蹈帶著一股倔強,帶著一股力量,像是堅韌的蒲草,哪怕柔軟,哪怕遭遇再大的傷痕,也依舊相連。
謝臨淵好像看到了一片野蕎麥。
就在那如同藍月亮一般的湖邊。
那隻漂亮的蝴蝶,在湖面輕點,掀起些許波瀾……
它悄悄地飛過來,悄無聲息地掠過他那層尖銳又厚重的殼,落在了他乾涸的心田。
直到他的心變得酥酥麻麻時,他才忽然意識到。
那隻蝴蝶……
進來了。